<p class="ql-block">冬日的晨雾漫过浦东,我骑上单车出发了。这次的目的地是周浦,一个我心怀向往的水乡小镇。此间河道纵横,张家滨、王家浜、川杨河等水系密布,撑起水陆辐辏的繁盛交通,舟车往来间,沉淀了数百年的人文底蕴。晨霜覆岸,河水静流,拱桥与旧岸的轮廓隐于雾中,循着这水路脉络,我只身前往,只为寻访藏于其间的岁月印记。</p> <p class="ql-block">从我的住处骑行到周浦十五公里多一点, 进入镇子,远远的就可以看到一个金色的雕塑。翻涌浪花中数尾鲤鱼奋力跃起,一条金色鲤鱼从波涛中凌空而起,大有跃过龙门的气势,成为周浦镇的主题雕塑,也算是“镇标”吧。十五公里的骑行风尘,在望见这抹金色雕塑的瞬间便消散了,心里是一阵豁然的轻扬,目光被那团亮眼的金稳稳牵住,小小的疲惫都化作了抵达的欢喜,仿佛这尊雕塑就是周浦奉上的温柔迎接,让奔赴的每一公里都有了温妥的归处。</p><p class="ql-block">底座的正面刻有周浦别称“小上海”。“大上海”是十里洋场的风华地标,而周浦的“小上海”之称,是藏在浦东水乡里的百年回响,皆因时光沉淀的独特渊源。<span style="font-size:18px;">清代时,周浦已是浦东漕运的重要枢纽,有“浦东十八镇,周浦第一镇”的美誉。到了民国初年,商号多达数百户,市井繁华,因此得了“小上海”的别称 。</span>这片因水而生的土地,曾是浦东的商贸枢纽,盐粮舟楫穿梭、商号鳞次栉比,近代更是率先揽进上海开埠的新潮,工商文教齐兴、市井烟火繁盛,活脱脱地缩印了“大上海”的繁华肌理。它虽不能比拟沪上的恢弘,却将海派的鲜活与江南的温婉揉成独一份的模样,便成了最具烟火气的“小上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周浦的风骨,皆藏在底座上刻着的“周道致广,浦汇澧溪”这另八个字里面。所谓周道致广,是阡陌纵横连四方,长路坦荡接烟火,从古时的盐运要道到如今的市井通衢,这片土地的路,向来走得开阔。而浦汇澧溪,恰是周浦的灵韵所在,江南水乡的万般柔情,皆因水而起。浦水蜿蜒,汇流澧溪,碧水聚了舟楫,兴了市集,兴旺了周浦的烟火,也让“小上海”的繁华,从澧溪之畔,一路漫向四方。而这“澧溪”周浦塘河道古时的雅称,“浦”为江南水乡对河道港汊的称谓,一众浦水汇流澧溪,成周浦独有的水乡肌理与历史根脉。 水为脉,路为骨,水绕路行,路因水兴,八字寥寥,道尽了周浦因水而生、向广而长的岁月风华。</p> <p class="ql-block">到了周浦,第一站就奔着傅雷旧居去了。这里是傅雷先生青少年时期居住过的地方,我年轻时就读过先生的书,且多受教益,如今得缘到访,可以让我近距离感受这位文化名人的成长环境了。</p> <p class="ql-block">到旧居去,要穿过小上海步行街,我到的早,步行街上的店铺尚未开市,我骑车穿巷而过,青巷裹着清冽晨气,飞檐斗拱映着晓光,少了烟火喧嚣的街道静谧温婉。心跳慢了下来,我可以想像得到白日里这里“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的热闹,小上海步行街,一巷藏江南,一街纳烟火,在岁月流转中,守着独属于周浦的温柔,藏着鲜活的生活,也藏着动人的人间欢喜。“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 ,此言不虚。</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小上海步行街出来不远,但来到了位于周浦镇东大街48号曹家厅西厢房的傅雷旧居。著名翻译家、文艺评论家傅雷4岁到19岁曾跟随母亲在这里度过了对其影响至深的青少年时期。</p> <p class="ql-block">从大路边的门楼到故居,还要经过几栋老房子,红砖砌成的空斗墙上抓满了藤蔓,那是岁月书写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故居前清晨的小院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句子静静诉说着先生的叮嘱:</p><p class="ql-block">做人第一,其次才是做艺术家,再其次才是做音乐家,最后才是做钢琴家(我说做人是广义的,私德和公德都包括在内,主要对集体负责,对国家对人民负责。)`(摘自《傅聪的成长》)</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做人第一,做艺第二,这份清醒与通透,在冬日的晨光里格外动人。</span></p> <p class="ql-block">踏入傅雷旧居,意外发现所有房门都没有上锁,先生的卧室、书房皆可随心参观。墙面陈列着先生的生平介绍与诸多老照片,既有先生本人的身影,也有其母亲李欲振女士、夫人朱梅馥女士的容颜,甚至还能见到先生赴法留学时搭乘的轮船的珍贵影像,让我得以窥见先生鲜为人知的过往,拼凑出更鲜活的人物轮廓。</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行走在傅雷先生曾经生活的空间里,不上锁的房门消解了时空的隔阂,仿佛能感受到先生伏案治学的专注,也能体会到这个家庭的温软日常。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不仅是岁月的印记,更让纸页间的傅雷变得真切可感。他既是笔耕不辍的翻译家、治学严谨的学者,也是家中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有着平凡的生活与温热的情感。旧居里的一景一物,都在默默诉说着先生的人生轨迹,字里行间的敬意,也在这样的沉浸式感受中变得愈发浓厚,只觉心下满是温润与动容,仿佛与先生进行了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p> <p class="ql-block">旧居还有一个社区布置的阅读空间特别走心,书架上摆着好几个版本的《傅雷家书》,一眼望过去,便勾起了陈年的回忆。年轻的时候求知若渴,没少从这本书里汲取养分,里面好多打动我的句子,我还认认真真抄录过。如今来到这方特别的空间里,想起当年埋头读书的日子,心里头真是别有一番滋味。</p> <p class="ql-block">在傅雷旧居的展柜中,我见到先生一笔一划工整书写的手稿,当时未及细品,便随手拍下了照片。归来后凝神细看,才发现这份手迹正是1962年傅雷先生写给晚辈刘太格的书信内容——彼时刘太格远赴澳洲研习建筑,傅雷先生在信中为其答疑解惑,纵论中西建筑的形制差异与背后的文化精神,堪称其建筑观的集中凝练之作。傅雷与刘太格为世交,素来对这位晚辈的学业与成长悉心提点;而刘太格先生深耕建筑领域数十载,被誉为“新加坡规划之父”,主持了新加坡诸多城市规划与建筑设计项目,亦为中外建筑交流与城市建设贡献卓著。我在同济学的是工民建专业,亦有幸与刘太格先生有过几面之缘,也曾当面请教建筑领域的诸多问题。如今凝视着这份跨越时光的书信手迹,只觉自己与傅雷先生的距离悄然拉近,仿佛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方知时空的联结,竟藏着这般奇妙的缘分。就在我造访傅雷旧居之前不久的2026年1月18号,刘太格先生也辞世而去了,这也让我不禁唏嘘。</p> <p class="ql-block">我特别找到了这书信的原文,原来,傅雷先生和刘太格的书信一共有两封,都是1962年的,我把与我拍摄的手机有关的内容,找到了,也分享给大家:</p><p class="ql-block">中土建筑往往予人以平静、博大、明朗,与环境融和一片之感,既不若西欧中世纪哥德式建筑之荒诞怪异,又不若古希腊庙堂之典雅华瞻,又绝非幻想气息特浓,神秘意味极重之印度建筑风格。反言之,在形式之变化,富丽,线条之复杂方面,吾国建筑均不及希腊,印度。早期建筑偏于朴素淡雅(当然,据文学家描写,秦之阿房宫似已臻于豪华富丽之高峰,但既无遗迹可寻,殊难判断文人夸大手法与实物有多少距离。)后期虽亦趋于繁琐精工(例如苏州园林),但仍可见出中国人之艺术,处处求与自然协调而非欲与自然争雄。即缕刻精工之亭台楼阁,艺术家所表现之意境仍然是安宁恬静,仿佛在享受生活之余,尽量在生活中游戏。而其游戏仍以中正和平,不失理性为主。窃尝谓吾国之传统观念,从来不以人为万物之王,宇宙之主,而只自认为与众生万物在大千世界同占一席地。此可皆于绘画及建筑中复核。敦煌壁画,云冈及龙门之石刻皆受佛教影响,不能指为纯粹汉族艺术;但即以此等作品而论,其宗教气氛已远较印度为淡薄,而世俗气息则特浓。</p> <p class="ql-block">从傅雷旧居的静穆里走出来,我重新踏入有感的市井人间。小上海休闲广场的烟火气漫上来,街巷里的铺子渐次热闹,小镇的晨韵,把刚刚浸在文墨里的沉静,慢慢揉成了可以体悟的温软鲜活。</p> <p class="ql-block">清晨的周浦老城,街巷间漾着清浅的晨气,两旁的小店渐次掀开布帘、推开木门,慢慢醒过来。最惹眼的是随处立着的甘蔗,一根根修得齐整,竟差不多有两人高,笔直地倚在街边,青黄的蔗身挨挨挤挤,成了晨巷里最鲜活的一道风景。早餐店的蒸笼滋滋地冒着热汽,暖融融地漫开来,路边有不少守着竹篮的乡人,蹲在石阶旁,摆着刚从自家地里摘来的新鲜菜蔬,三三两两的街坊精挑细拣,软声讨价。晨风吹过巷弄,周浦老城熙熙攘攘、温温柔柔的一天,便这般缓缓拉开了序幕。</p> <p class="ql-block">穿过街市,我来到了始建于南宋淳熙年间的永定寺,寺院历经八百年风雨,屡毁屡修,今貌焕然。我停下自行车,自东门步入,庙堂檐牙高啄,庭院静谧安然,清寂里有僧袍身影缓步走过,无声踏响岁月沉淀的历史足音。</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至大雄宝殿前,一尊三面观音静立在天光里,玉质清润,慈容宛然。正面持经箧,蕴般若智慧,破世间无明;右面持莲花,彰清净法身,护尘世平安;左面持念珠,怀大慈大悲,解众生烦忧。三面同体,圆满凝萃观音功德。我缓步走过,风拂檐角轻响,周遭寂静无扰,观音默然伫立,似揽尽人间烟火,又自守一方禅宁,心下浮躁倏然散尽,只余满襟平和,步履亦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庭的禅意安然。</p> <p class="ql-block">寺院墙上有多处狮子滚绣球的浮雕,五只瑞狮对应的应是福、禄、寿、喜、财,它将俗世最质朴的美好期许镌、刻于砖瓦,藏着对世间安康圆满的期许是古刹对往来众生的温柔祝福。</p> <p class="ql-block">寺中还有一泓永定甘泉,那是从历史的深处涌出的轻柔絮语,更似永定寺的灵脉,润色了古刹的砖瓦,也让我这般往来之人的心境,在这汪清冽里慢慢滤清。</p> <p class="ql-block">永定寺的山门前,三座石桥并肩而立,桥身的温婉弧度和青石板微凉的质感,恰恰契合了禅院的清简意趣。这三座石桥,以永定桥为心,积庆、积善环侍左右,这不单单是单纯的通途,拾级过桥,便似与尘世的纷扰暂别,只留下一心的从容,赴一场与古刹的相逢。</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永定桥的拱顶眺望,永定寺的殿宇建筑错落铺展,美轮美奂的殿宇尽收眼底。山门外九龙壁上浮雕的九条祥龙飘逸灵动,呼之欲出,龙游九天的动感气势与古寺的肃穆庄严融为一体。</p> <p class="ql-block">别了永定寺,便从清宁的禅意里抽身,重归市井。周浦的这个早晨,一程清幽一程热闹,恰似出世入世的心境辗转。返程的沿途,羊肉馆一家挨着一家,我才意识到羊肉原是周浦的头牌滋味,路边肉铺的檐下悬着一串串晾晒的香肠,红亮油润,在风里轻轻晃着,腊月的滋味,早已悄悄浸满了街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回程的路上,我经过了盐船港桥,盐船港桥是周浦渔盐之利活的注脚。北宋时期附近的盐场便在周浦设立了盐仓,盐船港成为运盐要道,后来海岸东移,盐场渐废,至明清时,周浦借水网之便成为浦东粮棉集散地,商贸日盛,终得“小上海”之誉。</p> <p class="ql-block">在这个普通的冬晨,我奔赴周浦小镇,如故人般遇见傅雷先生,感悟人文,又有禅意入怀,烟火暖心。</p><p class="ql-block">腊月的周浦,藏着小镇最妥帖的人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