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王蕙心</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0685638</p><p class="ql-block">图片来源:自拍</p> <p class="ql-block"><b> 日光西斜,透过财务模拟实训室的玻璃窗,在那张我用了二十年的旧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角,一摞摞《基础会计》《税法实务》的旧教案,被时光熏得微黄,书页间还夹着几张早已作废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样张,那是当年为了让学生看得真切,特意从税务局求来的。</b></p><p class="ql-block"><b> 我缓缓合上面前那本厚重的《企业会计准则详解》,这是第三十九本,也将是最后一本。封底的内页,我习惯性地写下日期:2026年2月2日。指尖摩挲着书脊,一种奇异的熟悉与陌生感交织。</b></p><p class="ql-block"><b> 三十九年,我在这所中专学校的讲台上,讲遍了会计、审计、税务、财政和经济政治。那些借贷必相等的恒等式,那些绕口令般的税收条文,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题旨,曾如潮水般从我的唇齿间涌出,填满了一间间教室,也填满了无数个日夜。</b></p> <p class="ql-block"><b> 昨天,是我光荣退休的日子。三十九年前,当我第一次站上这方讲台,面对的是一群眼神里混杂着迷茫、怀疑与一丝渴望的少年。他们大多来自城郊或乡镇,家境普通,中考的失利让他们过早地背负了分流的标签。</b></p><p class="ql-block"><b> 那时的中专,是铁饭碗的代名词,也是通往社会最直接的那道窄门。我教他们会计,教他们如何用阿拉伯数字构建一个关于资产=负债+所有者权益的秩序世界。我告诉他们,算盘珠子要拨得响,账本要记得清,因为这关乎一个企业的生死,也关乎他们未来的饭碗。</b></p><p class="ql-block"><b> 那时的我,以为教育就是授人以渔,是教会孩子们一门足以谋生的手艺。直到那个叫小斌的男生,在毕业五年后的同学会上,端着一杯酒走到我面前。他已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财务主管,西装革履,言谈间有了几分从容。</b></p> <p class="ql-block"><b> 他说:老师,当年您讲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举了个用旧面包车抵押贷款的例子,我那时听得云里雾里。直到去年,我帮公司处理一笔棘手的融资租赁业务,突然就想起了您的那堂课。</b></p><p class="ql-block"><b> 您说,看事情要看本质,就像看人,不能只看他穿什么鞋,要看他走什么路。他仰头喝下那杯酒,眼圈微红,谢谢您,老师,您教我的,不只是做账。</b></p><p class="ql-block"><b> 那一刻,我站在喧闹的宴会厅角落,窗外是这个城市璀璨的夜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我忽然明白,这三十九年,我传递的从来不只是冰冷的准则和公式。</b></p> <p class="ql-block"><b> 那些枯燥的审计底稿,教给学生的,是证据二字的分量,是对真相的敬畏与执着;那些纷繁复杂的税收政策,传递的是公民与国家之间,那份用义务与权利编织的契约精神。</b></p><p class="ql-block"><b> 而在《经济政治》课上,当我和他们讨论乡村振兴与共同富裕时,我是在试图将宏大的家国叙事,缝合进他们平凡的个体命运里。</b></p><p class="ql-block"><b> 我的讲台,从来不是象牙塔。它更像是一个转换器,将书本上抽象的理论,翻译成他们能听懂、能触摸、能用以安身立命的语言。</b></p> <p class="ql-block"><b> 我见过太多学生,他们可能永远无法成为学富五车的学者,但他们带着从我这里学到的借与贷,走进工厂车间,走进乡镇税务所,走进市井街巷的商铺,用一张张规范的凭证、一份份准确的报表,撑起了一个家庭的屋檐,也参与了这四十年中国经济发展的洪流。</b></p><p class="ql-block"><b> 这些年,我见证了这所学校的变迁。从算盘到计算器,再到如今的财务软件;从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统收统支,到市场经济浪潮中的营改增、金税四期。我的教案,几乎每三年就要推倒重来。</b></p><p class="ql-block"><b> 知识在更新,时代在剧变,但有些东西,却像河床下的卵石,被岁月冲刷得愈发温润坚实。那便是——责任、严谨,以及对每一个平凡生命的尊重。</b></p> <p class="ql-block"><b> 我曾没收过一个女生藏在课桌下的言情小说,却在批改她的《财政学》作业时,发现她在论述转移支付时,引用了小说里关于家族帮扶的情节。</b></p><p class="ql-block"><b> 我没有批评她,反而在评语里写道:能将感性的体悟与理性的分析结合,很好。但记住,财政的钱,关乎千万人的福祉,比小说里的爱情,更需要清醒的头脑。</b></p><p class="ql-block"><b> 后来,她考上了公务员,在民政部门工作,专门负责困难群众的救助。她给我发来信息说,每次审核申请材料,都会想起我那句清醒的头脑。</b></p> <p class="ql-block"><b> 三十九年,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他们的名字,有些我已记不清,但那些在课堂上亮起的眼睛,那些在实训室里为了一分钱差额而急得满头大汗的身影,那些在毕业留言册上写下的谢谢老师教会我生存的本领的稚嫩笔迹,都化作了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底色。</b></p><p class="ql-block"><b> 此刻,夕阳的余晖已完全笼罩了这张书桌。我站起身,最后一次环顾这间教室。桌椅摆放整齐,多媒体设备已关闭,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是关于个人所得税专项附加扣除的讲解。我拿起板擦,轻轻擦拭。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时光的精灵,在向我作最后的告别。</b></p> <p class="ql-block"><b> 我关上门,将钥匙交还给后勤处。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晚风拂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回首望去,教学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新的一代师生,即将开始他们的晚自习。</b></p><p class="ql-block"><b> 这三十九年,我没有教出过惊天动地的伟人,但我用加减乘除,用准则条文,用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坚守,为成千上万个普通的灵魂,铺就了一条通往自食其力与人格独立的道路。</b></p><p class="ql-block"><b> 这,便是我作为一名中专教师,所能书写的,最朴素也最厚重的资产负债表。账本可以合上,粉笔可以放下,但那些被知识点亮的人生,将在岁月的长河中,继续流淌,生生不息……</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