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的去望江公园看梅花

墨耘

石板小径在竹影里蜿蜒，像一条被时光磨亮的旧带子，引人往深处走。我踩着熟悉的节奏，鞋底与青石相碰，发出轻微而踏实的声响——这路，去年也走过，前年也走过，年年都来，年年都觉得它又静了一分。竹叶在头顶密密交叠，风过时沙沙如絮语，不争不抢，只把人轻轻裹进一片青翠的幽凉里。远处几个身影慢慢移动，像被水晕开的墨点，不急不躁。我忽然想起，去年此时，也是在这条路上，看见第一枝梅从竹隙间斜斜探出，粉白一星，却把整条小径都点醒了。

——可梅花不在高楼旁开。那枝粉花与玻璃幕墙的对望，终究是城市的偶遇，不是望江的归处。我略略驻足，又继续往前，心知真正的梅，还在竹林尽头、锦江之畔等着。

河面平阔，水色微青，倒映着两岸红梅与远处楼宇的轮廓，虚实相生，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蹲在岸边，看几枝梅低垂入水，花瓣飘落时，水面只轻轻一颤，便又归于平静。去年此时，也是这角度，也是这水光，只是风向略偏，吹得花瓣往左斜了三分。人来了又走，水却记得每一瓣落下的轻重。

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梅影、河影，也映着我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灰外套、拎旧布袋的人，站在高楼与花枝之间，不突兀，也不融洽，恰如其分。阴云低垂，水面如镜，倒影比实景更沉静。我忽然明白，所谓“再次”，不是重复，而是带着旧日的光，重新认领这一树一水、一枝一影。

浅棕色的建筑静静立着，像一位穿旧西装的老友，不声张，却总在梅开时准时出现。枝头梅花粉得温润，不艳，不怯，花瓣边缘微微透光，像被春气养熟的薄瓷。树下几株冬青叶子还泛着青黄，枝条疏朗，正是初春该有的样子——不急着绿，也不急着繁，只把力气留给花。

梅枝斜斜伸向水面，花影浮在涟漪上，随水微晃。我伸手想碰一碰倒影里的花瓣，指尖未触，水波先散，花影碎成银鳞。去年也是这样，我站了许久，看花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仿佛它本就不该被握住，只该被记住。

石桥拱起一道柔缓的弧，桥畔几树粉梅正盛，花瓣层层叠叠，风来时簌簌落几片，不偏不倚，刚好停在青石桥沿上。桥上人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步履从容。我倚着桥栏，忽然想起去年今日，也是站在这里，数过桥下流水里漂过的第七片花瓣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又开了。”

一朵梅凑近眼前，粉瓣柔而韧，花蕊是明黄一点，像谁用细笔点了一滴春阳。枝干粗粝，带着旧年风雨刻下的纹路，而新蕾已悄然鼓胀，青中透粉。我凑近闻了闻，没有浓香，只有一丝清气，淡得几乎像错觉——可正是这若有似无的香，才让人年年都来，年年都信它还在。

一朵盛放的梅，几粒将绽的蕾，都在同一枝上。花瓣厚实，层层叠叠，像把整个冬天攒下的力气，都用来托住这一捧粉。背景虚了，世界退成一片柔光，只留花在眼前呼吸。我忽然觉得，所谓“再次”，不过是把去年没看清的细节，今年再看一遍；把去年没听清的风声，今年再听一遍。

梅枝粗壮，皮色深褐，裂纹里嵌着经年的灰与青。花却开得极软，粉瓣微卷，蕊心淡黄，风过时轻轻一颤，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背景里其他枝条影影绰绰，分不清是去年的旧枝，还是今年的新条——原来时光从不单刀直入，它总在花与枝、新与旧之间，悄悄搭一座桥。

粉红的梅朵朵紧挨，小而密，像一群不肯散开的旧友。枝条纤细，却托得住整树的热闹；水影里，花与楼一同晃动，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几粒花蕾青中泛粉，怯生生地立着，仿佛在说：别急，我正赶来。

白与淡粉相间的梅，在枝头错落开着，有的已全然舒展，有的还半含着，像未写完的句子。背景里其他梅影朦胧，虚实相生，倒不似看花，倒似读一首未落款的诗——字句清简，余味却长。

几枝白梅，瓣如素绢，蕊心一点嫩黄，清雅得不染尘。背后青瓦飞檐的屋角悄然露头，檐角微翘，像一句欲言又止的问候。原来古意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梅影里，在檐角下，在人年年驻足的片刻里，静静等着被认出。

梅枝伸向河面，花影浮在水光里，远处楼宇轮廓柔和，像被水洇开的淡墨。我站着不动，看风把一瓣花吹落，它飘得极慢，仿佛也知这是故地，该落得郑重些。

一朵粉梅，纤枝托着，蕊心微黄，背景里楼宇的线条被虚化成灰白的影。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人站在花下，不说话，也觉得心被什么轻轻托住了——原来“再次”，是旧路重走，却走出新意；是旧花重看，却看出新光。

梅枝横斜，粉瓣清润，花蕊纤毫毕现。远处水影与楼影交融，虚得恰到好处。我忽然想起去年临走时，也在这位置拍了一张，照片里花比今天开得略早，风却比今天更柔。原来时光不是直线，是花枝上一圈圈年轮，一圈圈，把人轻轻绕回来。

一只蜜蜂停在梅瓣上，翅膀微颤，正忙着把春光酿成蜜。我屏息看着，它不慌不忙，仿佛知道这树梅，这方水，这岸人，年年都来，年年都等——等它来，也等我来。

再次的去望江公园看梅花，不是为了看花，而是为了确认：有些东西，真的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