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邮戳：我认领了二十岁的自己

紫一

文字版权：紫一

图片/视频：AI制作

整理旧物，翻到相册里夹着的一张纸片。上面是褪了色的钢笔字：“郴州·山海间”。手指摩挲着纸面，那股湿漉漉的湘南山气，好像顺着纸纹漫了上来。

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大学摄影协会组织的第一次跨省采风。我是协会里唯一还用胶片机的，一台黑色的国产老家伙，沉甸甸压在肩上。牌子？海鸥还是凤凰？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快门的脆响，不像是拍照，倒像在什么信物上“咔哒”盖个戳儿。

第一张：莽山，清早

一片黄土地，几张空石凳。远处的山是墨绿的，云层低低压着，像没化开的淡墨。

我们坐了一夜硬座，骨头缝里还留着“哐当哐当”的劲儿。天刚蒙蒙亮，一头撞进这片空旷里。空气凉丝丝的，能闻见泥土味、草叶味，还有远处飘来的一缕柴火烟。会长老陈不紧不慢地支三脚架，我们几个小年轻已经忍不住了，背着大包在空地上瞎跑，扯着嗓子喊。笑声撞到山壁上，弹回来，变得更空，更远。

那时候的莽山还没怎么开发，糙糙的，就像我们——灰头土脸，眼里却烧着亮光。我举起那台老相机，世界被收进小小的方框里。“咔嚓”——过片齿轮“吱”地一响，清早的寂静好像被这声音划开了一道口子。

第二张：溶洞里

洞口黑黝黝的，往里走，时间好像变慢了。灯光打得钟乳石红一块、黄一块，影子在墙上晃。脚底下有暗河，水声轻轻的，光落在水面上，碎碎的，像撒了一把星星。

阿兰学姐半跪在地上，摆弄她的理光机。我靠着冰凉的石柱，听导游说这些石头长一寸要一万年。正想着“一万年”是多长，头顶忽然“嗒”一声。一滴水，从看不见顶的黑暗里落下来，正砸在下面的小水洼里。

那声音真清啊，短得来不及抓，却好像把什么说不清的东西砸进了我心里。我摸了下快门，又把手放下了——有些东西，相机留不住，只能落在身上。

第三张：八面山，栈道上

木头栈道硬生生钉在红石崖壁上，窄窄的一条。几个小黑点在上面慢慢挪，看着都腿软。远处的云海翻腾着，山尖从云里冒出来，一会儿又不见了。

阿兰脸都白了，还哆嗦着举相机。我吸了口气，一个人往栈道尽头走。风从脚底下“呼”地卷上来，头发乱飞，衣服鼓得像帆。手死死抓着铁栏杆，冰得扎手。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到了最边上，我反倒松开一只手，把相机举了起来。从取景框里看出去，吓人的深渊被框成了小小的一块，忽然就没那么可怕了。手还在抖，对焦环拧得不利索，按下快门的瞬间，我知道这照片肯定要糊。

后来洗出来，果然糊了。山的轮廓化在风里，虚虚的一片。可我就喜欢这张——它没拍清楚山，却拍清楚了那一刻的我。

第四张：石林

石头从绿海里长出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雨水在石头上冲出一道道沟，风又把沟磨平了些。有些小树硬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顶着一头绿，站在光秃秃的石顶上。

我找了块晒得微烫的石头坐下，看呆了。课本上说的“地壳运动”“风化侵蚀”，原来就是眼前这个样子。时间在这里不是数字，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风在石头上磨了一万年，水在石头上滴了一万年。

我没急着拍照，就这么坐着。太阳慢慢把石头的影子拉长，粗粗拉拉的石头面在斜光里变得柔和起来。后来举起相机对焦时，我第一次觉出“质感”这个词的重量——硬硬的，糙糙的，却是活的。

那天傍晚，我们挤在山顶一个小观景台上，分吃从山下背上来的面包，都被压成了饼。夕阳把云海染成金红，滚烫滚烫的。小雅看着天边，小声说：“真不想走啊。”

我没吭声，把外套裹紧了些，从摄影背心口袋里掏出最后一卷胶卷。天光暗了，我摸着黑把胶卷塞进相机，听见它“咔”地一声卡到位。心里明白得很：留不住的。云聚了又散，人来了又走。可有些东西，风带不走。

就像那个清早吸进肺里的凉气，溶洞里那滴敲醒我的水，栈道上那股托住我的风，还有石林里这块被我坐暖的石头——它们悄悄沉在了我身上，跟着我走了好远。

回到学校暗房冲洗，红光蒙蒙的。显影盘里，照片一点点浮出来，像从水里捞起记忆。悬崖那张糊了，山的边沿化开，和云混在一起。我盯着看了好久，忽然觉得，糊了才对——那时候的我，看什么不是抖的呢？

这些年，协会早散了，那几卷底片也在箱底沉睡着。我没再回过郴州。可有时候，被日子压得喘不过气时，会忽然想起那个在悬崖边上发抖的自己——二十岁，怕得要命，却还是松开了抓紧栏杆的手，去够那个取景框。

那片山水没教我怎么赢。它只是告诉我：再陡的地方，也有能下脚的一块石头。找到了，踩实了，就能站住看一会儿天。

世界真大啊，青春又短。能攥在手里的，不过几个瞬间——一阵记得住体温的风，一滴落进耳朵的水，一片烫眼的云，一块硌疼了屁股的石头。

可这些零零碎碎的瞬间，像小时候藏进铁盒的玻璃糖纸。多年后偶然翻开，依然闪着那个春天的光。

自由是什么？二十岁的我，在群山沉默的注视下，好像碰触到了一点答案。

大概就是：走出去，把自己彻底扔进陌生里。然后，在某个万籁俱寂的时刻，听见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我来过了。我看见了。值了。”

2004年春天，湘南的山海之间。我用三十六张底片，认领了那个即将出发的自己。

每一次快门声，都是对世界的应答；每一帧显影，都是寄往未来的船票。

而那个连名字都忘了的老伙计——那台黑色的、沉甸甸的胶片机——它什么也没说，只是忠实地帮我记住：

光怎样来过，风怎样吹过，我怎样年轻过。

你的二十岁，是在哪个瞬间，被自己认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