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正是寒冬最深处,站在无锡梅园,一股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萧瑟。园中的草木早已褪尽颜色,只剩下枯枝在风中瑟瑟。目光流转间,墙角的几点淡红却攫住了我的心——梅花开了。在这万籁俱寂的季节里,她竟悄然绽放,不声不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从容。</p> <p class="ql-block">梅是中国的独有花卉,距今已有三千二百年的栽培历史。她性喜温暖,年平均温度适宜在十六至二十三摄氏度,却又能在严寒中挺立,可抗零下十至二十度的低温,某些品种甚至能耐受零下二十五度的极端寒冷。这是一种何等坚韧的生命!她选择在“百花迹已绝”的时节绽放,不与其他春花争艳,却也因此独占一季风光,赢得了“踏雪寻梅”的雅事。</p> <p class="ql-block">走近细观,这几株梅树应该已有些年头,枝干嶙峋如铁,表皮斑驳,记录着岁月的风霜,这正是赏梅的“贵老不贵嫩”。老梅的枝干曲折盘旋,形成自然的姿态,龚自珍总结的赏梅四贵中便有“贵稀不贵繁,贵老不贵嫩,贵瘦不贵肥,贵合不贵开”。而这些枝干上,却点缀着朵朵含苞或初绽的花儿,粉白相间,宛若冬日里最温柔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诗经》中早有对梅的记载:“终南何有?有条有梅”。然而那时人们欣赏的多是梅的果实。《尚书》中记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可见梅子已是古人调味的重要食材。而梅花真正以花的身份进入人们的审美视野,要待到六朝时期。彼时,梅花“始以花闻天下”,最初多出现在宫怨题材中,用以感叹韶华易逝。南朝谢燮的《早梅》中写道:“迎春故早发,独自不疑寒。畏落众花后,无人别意看”,已然捕捉到梅花早发、不畏严寒的特性。</p> <p class="ql-block">静静地立在梅树下,任由那若有若无的香气萦绕鼻端。梅花的香不似桂花那般浓烈袭人,也不似茉莉那般甜腻媚俗,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寒意的幽香,仿佛从雪中提炼出来的精华。这香气随风飘散,时近时远,正如林逋所描绘的“暗香浮动月黄昏”,需要一颗安静的心才能完全领略。</p> <p class="ql-block">北宋隐士林逋在梅花审美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他隐居杭州孤山,终身不仕不婚,以种梅养鹤自娱,被世人称为“梅妻鹤子”。他的《山园小梅》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联,被誉为咏梅的千古绝唱。这十四个字摒弃了所有秾丽色彩,仅以“疏影”“暗香”两个抽象而极具张力的意象,与清浅之水、黄昏之月共同构建出幽寂澄净、超越尘俗的意境空间。在诗人笔下,梅花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成为隐逸高士的人格化身,实现了物我合一的境界。</p> <p class="ql-block">林逋将梅花审美推向了一个高峰,而随后的王安石则进一步拓展了梅花意象的内涵。他那首简洁明快的《梅花》:“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巧妙运用白雪这一与梅花共现的物象,以同色互比的手法,突显梅花凌寒独放的品格。诗中没有对梅花形态的精细刻画,却通过“暗香”这一无形无质的特征,点出了梅花的精神内核。这种“此时无梅胜有梅”的写意手法,营造了“大象无形”的审美境界。</p> <p class="ql-block">梅花香气清幽,而她的形态亦具独特美感。她的花瓣或白或粉,单瓣者五片花瓣呈阔倒卵形,重瓣者层层叠叠如锦绣。花萼五裂,基部与花托合生,形成一个特殊构造——花托筒。雄蕊数量极多,生于花托筒上,被有绒毛;雌蕊一枚,子房被毛,花柱细长而弯曲。这些细微的构造,若非静心观察,实难体会其精妙。</p> <p class="ql-block">古人赏梅,还讲究环境氛围。所谓的梅之佳境包括:淡泊、晓日、薄寒、细雨、轻烟、佳月。在不同的环境中,梅花呈现出不同的风姿。月下之梅,清影斑驳;雪中之梅,红白相映;雨后之梅,含露欲滴;烟中之梅,朦胧如幻。每一种情境,都是一幅天然画卷,都是诗人画家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p> <p class="ql-block">寒风渐起,梅枝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却紧紧依附枝头,没有一片飘落。我不禁想起陆游那首《卜算子·咏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这哪里是在写梅,分明是一位志士在困境中的自白。陆游一生爱国抗金,却屡遭排挤,壮志难酬,他将自己的不屈气节寄托于梅花,使梅花意象完成了从隐逸伴侣到抗争旗帜的关键转型。</p> <p class="ql-block">南宋时期,梅花意象达到了全盛。据学者统计,宋代咏梅诗词数量是宋以前总数的五十倍。这一方面源于宋代文化的繁荣,另一方面也与当时的社会环境密切相关。南宋偏安一隅,内忧外患,文人志士面对国势衰微,自然将情感寄托于象征坚贞不屈的梅花之上。范成大在《梅谱》中写道:“梅,天下尤物,无问智贤、愚不肖,莫敢有异议。学圃之士,必先种梅,且不厌多”,可见当时对梅花的推崇已深入社会各阶层。</p> <p class="ql-block">梅花的“傲骨”不仅体现在诗词中,也凝结于绘画艺术里。以墨梅为例,自南宋扬补之开创墨梅新风,经赵孟坚的深化,至元代王冕达到成熟。画家摒弃五彩而独钟水墨,一方面因墨分五彩足以呈现世界的丰富层次;另一方面则以素净胜繁华,直指精神本质。王冕的墨梅作品堪称典范:枝干以篆籀笔法写出,遒劲如铁;花朵用淡墨轻染,清润如玉;配以“只留清气满乾坤”的题诗,构建出形式与内容统一的“清”格境界,清寒、清雅、清高、清正。</p> <p class="ql-block">这种“清气”,在王冕的《墨梅》诗中表达得淋漓尽致:“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里的“清气”已超越个人品格,凝聚为深沉坚贞的民族气节、文化自信与精神坚守。梅花意象至此完成了从林逋笔下的隐逸伴侣到陆游、王冕诗中的抗争旗帜与气节丰碑的关键转型。</p> <p class="ql-block">明清时期,墨梅艺术又发生了风格转向。徐渭的大写意墨梅以酣畅淋漓的笔触、纵横恣肆的构图,将胸中块垒喷薄而出;而金农则以古拙奇崛的笔法、朴拙如金石的造型,展现不随流俗的审美趣味。这种艺术追求与中国书法“力透纸背”的笔力美学、与魏晋时期对“风骨”的推崇一脉相承。画梅的过程不仅是物象描绘,更是通过笔墨锤炼展现画家“精神骨相”的修行。</p> <p class="ql-block">梅花的“傲骨”也体现在她的生长习性上。她能耐受严寒,寿命长达数百年,生长旺盛期可达四、五十年。云南有一株“宋梅”,自宋代存活至今,已历千余年;浙江的“隋梅”也有一千三百年历史;湖北的“晋梅”树龄更不可考。这些古老的梅树,历经朝代更迭、人世沧桑,依然年年开花,传递着生命的坚韧与不朽。</p> <p class="ql-block">把视线从梅花移向园中其他植物,松树苍翠,竹叶青青,与梅相映成趣。这正是中国传统文化中著名的“岁寒三友”——松、竹、梅。在园林造景中,常选用红色老梅作主景,以苍松为背景,修竹为客景,形成一幅有生命的“岁寒三友图”。松经冬不凋,竹虚心有节,梅傲雪凌霜,三者共同象征着在艰苦环境中同甘共苦、风雨同舟的真挚友谊。</p> <p class="ql-block">与“岁寒三友”齐名的还有“花中四君子”——梅、兰、竹、菊。它们都具有顶霜傲雪的大无畏精神,具有刚正不阿的高贵品质和谦虚正直的君子风度。梅花在这两组文化意象中均占有一席之地,足见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独特地位。</p> <p class="ql-block">梅花为何能与人建立如此深厚的精神联系?叶嘉莹先生对此有精辟分析:“‘花’之所以能成为感人之物中最重要的一种,第一个极浅明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花的颜色、香气、姿态,都具有引人之力,人自花所得的意象既最鲜明,所以由花所触发的联想也最丰富。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以为则是因为花所予人的生命感最深切也最完整的缘故。……人之生死,事之成败,物之盛衰,都可以纳入‘花’这一短小的缩写之中”。梅花从含苞、绽放、盛开到凋零的过程,恰如人生的缩影,引发人们对生命意义的无限思考。</p> <p class="ql-block">在著名的苏州园林中,梅文化的表达尤为精妙。园林不仅是高雅的艺术空间,也是园主生活的世俗空间,因此梅花寓意既有高雅意会的抽象表达,又有世俗文化的具象表述。例如:怡园“锄月轩”:又名“梅花厅”,“锄月”取自宋代刘翰《种梅》诗中“自锄明月种梅花”之意,厅南种有梅花数十株,营造出园主向往隐逸山林的意境;可园“一隅堂”:取意《论语》“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堂外遍植梅林,意在营造勤学氛围,给学子传递刻苦求学的心理暗示;沧浪亭“瑶华境界”:意为栽种梅花似仙境的场所,其名源自宋代韩世忠园中梅亭所用匾额;狮子林“暗香疏影楼”和“双香仙馆”:直接引用林逋诗句,强调梅花的清雅脱俗。</p> <p class="ql-block">这些园林景点通过巧妙的命名和布局,将梅花的文化寓意融入建筑与景观之中,使游客在游赏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深厚的文化内涵。</p> <p class="ql-block">寒风中,我注意到梅花的花瓣虽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这种坚韧不仅体现在她的物理特性上,更升华为一种文化品格。梅花被赋予了“四德”:初生为“元”,开花如“亨”,结子为“利”,成熟为“贞”。这四德源于《周易》,被赋予梅花,使其成为道德伦理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梅花的吉祥寓意也深入人心。古人认为梅花五瓣,象征着五福:快乐、幸福、长寿、顺利、和平。在中国园林的装饰中,随处可见梅花形图案的运用:寓意长寿吉祥的梅鹤纹铺地,寓意喜上眉梢的喜鹊梅花纹落地罩,还有寓意梅开五福的花窗造型等。这些装饰不仅美观,更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p> <p class="ql-block">梅花还曾与爱情和婚姻相关联。古代有“抛梅求婚”的习俗,女子向心爱之人抛出梅子以表心意。因“梅”与“媒”谐音,梅花常被用来象征喜结连理的美好祝愿。李白诗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描写,更衍生出“青梅竹马”这一成语,形容童年时期建立起来的纯真感情。</p> <p class="ql-block">音乐艺术中也不乏梅花的身影,东晋时期已有笛子曲《梅花三弄》,后有《梅花落》表现怨愁离绪,再后来又有《梅花三弄》古琴曲,表达凌霜傲寒、高洁不屈的节操。“梅为花之最清,琴为声之最清,以最清之声写最清之花,宜有凌霜音韵也”。琴与梅的结合,实现了两种“至清”之物的交融,创造出超凡脱俗的艺术境界。</p> <p class="ql-block">梅花与文人的日常生活也紧密相连。自宋代始,“插梅”成为文人书斋的雅事。择古瓶一枚,插梅枝一二,置于案头,这不仅是装饰,更是一种日常的审美修行与心性滋养。在狭窄的书斋空间内,这一枝梅便是一片自然的微缩,是“借物游心”的媒介。与梅朝夕相对,观其含苞、绽放、凋零的过程,体悟生命之轮回与时光之流逝,于静观中完成对自身心境的涤荡与对高洁品性的持守。</p> <p class="ql-block">更进一步看,梅花与其他雅事深度交融,也构建出一套完整的生活美学体系。梅下抚琴,琴韵与暗香一同飘远;对梅作画,笔下墨梅与眼前真梅相互映发;以梅瓣入茶,则在品茗时平添一份口齿生香的雅致。梅花就这样渗透到生活的各个细节,将平凡的日常点染得艺术化、诗意化。</p> <p class="ql-block">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为梅花镀上一层金色。我想,梅花虽然开在寒冬,但她本质上是春的使者。她的花期在十二月到翌年一、二月间,正值农历岁末年初,一元复始之际。古人将农历二月称为“梅月”或“梅见月”,正是因为梅花在此时盛开,预示着春天的到来。</p> <p class="ql-block">“一朵忽先变,百花皆后香。欲传春信息,不怕雪埋藏”。宋代陈亮的这首诗恰如其分地表达了梅花作为报春使者的角色。她不畏严寒,率先开放,向人们传递春的消息。这种“为众芳先”的特性,使梅花成为希望与生机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梅花的果实梅子,也是重要的食品和药材。每年的三月到五月为梅子产季,从开花到结果成熟约需一百二十天。果梅主要分为青梅、白梅、花梅三种。未成熟的果实经过加工成为乌梅,可入药,有止咳、止泻、生津、止渴之效。梅花本身也可提取香精,花、叶、根和种仁均可入药。一种植物,既能赏花,又能食果,还能治病,这或许也是古人喜爱梅花的原因之一。</p> <p class="ql-block">但有趣的是,西方人最初见到梅花时,并不认识这种植物,以为是李的一种,且来自日本,故称之为“Japanese plum”(日本李)。后来,我国“梅痴”陈俊愉院士认为“梅”应当直译为汉语拼音“Mei”,并将林逋的《山园小梅》翻译为英文介绍到西方世界。实际上,梅花原产中国,早在六七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在我国先民的日常生活中,河南裴李岗遗址出土的梅果核化石就是有力证明。梅花的传播史,也是一部文化交流史。</p> <p class="ql-block">在天人合一、物我一体的文化观念下,中国文人借物喻意、借景抒情。花以其自身的特性而形成了人对花的丰富观感,不仅入诗入词,还入画、入雕刻,在多维审美场域中形成了意蕴深厚的意象群。梅花意象正是这一传统的杰出代表。</p> <p class="ql-block">从《诗经》中“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的爱情象征,到六朝时期“兔园标物序,惊时最是梅。衔霜当路发,映雪拟寒开”的寒士风骨;从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隐逸情怀,到陆游“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贞气节;从王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自我期许,到毛泽东“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革命乐观主义,梅花意象不断被赋予新的内涵,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时代的精神风貌。</p> <p class="ql-block">这一意象系统构建了强大的审美磁场,使得后世文人在面对梅花时,都能自然调动由林逋之超逸、陆游之坚贞、王冕之清气等共同构成的丰富历史文化记忆与情感储备。每一次创作都是作者与传统的跨时空对话,是基于时代与个人的创造性书写。梅花意象的永恒魅力,正源于它在不断地“对话”与“重写”中保持着的艺术生命力与文化感召力。</p> <p class="ql-block">夜幕降临,梅园中点起了灯。灯光下的梅花别有一番风韵,枝影横斜,暗香更浓。我忽然明白,梅花之所以能够穿越千年,成为中华民族的文化符号,是因为她与中国人精神世界的高度契合。</p> <p class="ql-block">走出园门,回望那几株梅花,在夜色中已看不真切,但那淡淡的香气依然随我而行。我又想起陆凯赠范晔的诗:“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一枝梅花,便是一整个春天;一种花卉,便是一部文化史。</p> <p class="ql-block">梅花,这原产中国的独特花卉,经过三千多年的栽培历史,已经从自然物升华为文化符号,从植物学名词转变为精神象征。她在寒冬中绽放,预示着春天的到来;她在冰雪中挺立,象征着民族的坚韧;她在寂静中飘香,寄托着文人的情怀。她是“花魁”,是“岁寒三友”,是“四君子”,是“东风第一枝”,是“春之信使”,是中华民族精神家园中历久弥新的审美丰碑。</p> <p class="ql-block">走在归来的路上,寒风依旧,心中却因那几树梅花而温暖起来。梅花开了,春天还会远吗?这不仅是自然节律的循环,更是文化与精神的不朽传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