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书》观后

颜世亮

　　《绿皮书》是美国电影，2018年9月在北美首映。第二年2月获奥斯卡三项大奖，3月份即被我国引进上映。

这是一部反对种族歧视为主题的影片，同时也探讨了有关人性、尊严、友谊等话题。时间背景是1962年，正是美国社会种族隔离相当严重的时代。

美国是个移民国家。自15世纪末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欧洲白人开始蜂拥进入美洲。为了掠夺土地，大肆驱赶、杀戮当地土著，造成劳动力人口严重不足。欧洲殖民者又从非洲掠取黑人，整船整船贩运过来充当奴隶。

几百年后的当代，美国人口构成大致是这样的：欧洲白人的后裔最多，占总人口一半以上；其次是拉丁裔（主要指欧洲人和印第安人混血的后代）接近总人口1/5，皮肤通常呈棕色即类似橄榄的颜色；第三多就是祖籍非洲的黑人，差不多有半个亿；另外还有数以千万计的亚裔等。

至于原土著印地安人在美国已成稀有人种了，有资料说最低谷时仅存23.7万。不少人以为印地安人也是黑人，其实不然。印地安人属于黄种人，皮肤呈黄褐色，毛发黑粗。

大约250年前的美国独立战争，北部的13个州摆脱了英国殖民统治宣告独立。他们的第一届总统叫华盛顿，正是英格兰人的后裔，到他这里已经移民第四代了。

独立后，美国北方和南方的发展道路截然不同。北方工业革命如火如荼，资本主义经济迅速发展，数十年时间工业产值跃居世界第四。而南方依旧保持着种植园的奴隶制度，黑奴还是如同牲口任意被奴役和买卖。

1852年，小说家斯托夫人将南方奴隶制度的野蛮丑陋写进《汤姆叔叔的小屋》。作品发表引起南北矛盾明朗并进一步激化，终于爆发了史称美国“南北战争”的四年内战。时任总统的林肯曾诙谐调侃： “一个小妇人的一本小书挑起了一场战争。”。

南北战争结束，名义上废除南方奴隶制度，黑人有了自由。然而战后百年过去，种族歧视现象依然十分严重。一方面马丁•路德金为代表的黑人民权运动风起云涌，另一方面白人群体仇视黑人现象也愈演愈烈。在南部地区，三K党活动十分猖獗，他们奉行“白人至上”，歧视、仇恨有色人种，尤其是针对黑人。

“绿皮书”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它是一本黑人专用的旅行指南手册，流行于上世纪四十年代至六十年代，里面标注着南方各州允许黑人进入的旅馆、餐馆和加油站。编撰这本小册子的是位黑人邮政员，他希望此书可以帮助黑人同胞在南方 “没有尴尬地旅行”。

那个时期的南方，黑人与白人被一种无形力量划分在两个平行世界。不少场所只限白人享用，黑人倘若冒然进去，被赶出来是客气的，弄不好就有皮肉之苦甚至生命之虞。“绿皮书”成了黑人出行保命的必备，否则寸步难行。

本片剧情以真实事件为蓝本，片中主要人物确有其人。当影片拉开帷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字幕：“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唐•谢利博士是享誉世界乐坛的黑人钢琴家，准备从纽约出发去南方各州做为时八周的巡演， 雇了一位叫托尼的白人为他开车。

一黑一白，白人在黑人手下打工。种族肤色和职业身份有悖常规的反差，构成了剧情的亮点。

托尼是生活在纽约的意大利裔白人，举止粗俗脾气暴躁，但是个顾家的好男人。他在一家夜总会当保镖，经常后半夜甚至黎明才下班回家。片中有这样一个桥段：托尼回到家里，蹑手蹑脚上床不料惊醒了妻子，两人同时问候了对方。妻子：早安！丈夫：晚安！

由于夜总会装修要歇业几个月，他亟需寻找短期工作来维持家庭。为了50美元的赌注，他一次吃下26个汉堡，但他知道这不是正常的挣钱门道。就这样，他去应聘为博士开车南方巡演的差事。

　　托尼不属于那种极端的种族歧视者，可下意识里，他是瞧不起黑人的。影片里有几个小细节：

妻子请了两位黑人维修工给家里修理管道，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托尼无意瞥见，趁妻子不注意将黑人喝过水的玻璃杯扔进了垃圾桶。

他去应聘司机，待遇是费用全包，另可得工资每周100美元。这算是很不错的报酬，然而看到雇主是黑人他就不愿意了。为了生计他又不舍得放弃，就提出工资要加点，每周得125美元。可见，他把为黑人做事看成是不体面的，要有些精神补偿。

托尼带着行李去博士家，黑人家佣为博士装好行李，并没有主动帮托尼把行李装进后备箱，而是努努嘴示意“你自己提上去”。托尼站着不动，毫不掩饰自己在生气，像在告示：虽然司机和仆人身份差不多，可你面前的好歹是白人！

黑人音乐家唐•谢利有着两重身份，在被尊重和被歧视中切换。

这位顶流钢琴大师，拥有三个博士学位，曾受邀在白宫演奏，在社会精英阶层知名度很高。他住在曼哈顿的豪华公寓，房间布置像宫殿，极尽奢华。但他清楚， “高贵”依赖自己琴声，一旦离开舞台，在白人眼里依然是下贱的“黑鬼”。

还让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已也很难融入黑人群体，在同胞眼里他不过是“白人的宠物”。 他无法获得白人的真心尊重，得不到黑人的真诚认同，像个“边缘人”孤独游离于黑白阶层之间。种族歧视和二元对立的社会背景，渐渐养成他内敛忧郁的性格，没什么朋友，更没有知己。

去南方巡演是个三人组合，黑人博士弹钢琴，另有两位白人提琴手。本来一台车够了，可他不愿意跟别人拼车，非得专车专司机。这位举止儒雅、彬彬有礼的音乐家，看着处事低调隐忍，其实有点矫情。

博士答应了薪水要求，告诉托尼他雇的不仅仅是司机，还是私人助理，需要打理本次巡演的住行等各种事务。托尼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但明确表示决不做诸如擦鞋、熨衣服之类。选择托尼正是看中他在夜总会处理复杂人际关系历练，对突发事件会有灵敏反应与解决能力。

博士交给他一沓钱，说需要什么就买，不必提前请示，留好收据就行。不过托尼的朋友们都不看好这趟差事，断定要不了几天，托尼就会把那“黑鬼”揍晕自己回来了。

托尼带着“绿皮书”，驾驶着谢利博士的绿色轿车，离开了大都市的喧嚣。车窗外田野广袤，成片的棉花即将成熟，在阳光映照下泛着铁锈色。

车内的两人像是来自不同世界，谈吐举止相去甚远，格格不入。博士安静地坐在后排，身板笔直，不苟言笑。托尼却一路絮絮叨叨，自说自话，活脱一个话篓子。博士很无奈，尽量绅士地克制着，默不作声。直到后来因托尼不停抽烟且说话时老挥动手臂，博士才不得已提醒：车内不应该抽烟，开车手不要离开方向盘。

直到路边看到一家KFC（肯德基），终于提供了一次两人沟通和交流的接口。

托尼买了份大号的炸鸡全家桶回到车上，迫不及待边开车边吃了起来。他邀请博士也来吃一块，不料博士沉下脸，义正言辞申明：并不是每个黑人都爱吃炸鸡！

原来早在种植园时期，庄园主为了节省伙食开支让黑奴自己种点蔬菜，还可以养些鸡。因为养鸡成本低，自己会觅食不用照看，不像养牛养羊养猪那样需要人力、饲料和提供圈舍。

油炸是黑人在非洲故乡时的传统烹饪方法，用辣椒粉、盐等给鸡肉调味，裹上面粉，放进油锅里炸得酥脆。这是当时黑人力所能及的最喜爱美食。然而，在上流白人眼里这种吃法是粗俗的，以致让“炸鸡”成了带歧视的黑人专属文化符号。

托尼并无恶意，他是真的喜欢吃油炸食品，诚心要跟博士分享。博士明白了托尼的好意，但表示自己从未吃过这类食物，况且车上没餐具，不卫生的呀！ 见托尼用手抓着鸡腿，大快朵颐，博士就翘着兰花指拈起一块，小心翼翼咬下一点炸鸡脆皮。口感滋味果然不错，于是畅快吃了起来。

“里面有骨头怎么办？”后座传来博士的惊呼。这么幼稚的问题把托尼逗笑了，他打开车窗，潇洒地将自己手中吃剩的鸡骨头往窗外一扔。这么简单，博士也学着照做了—— 路边都是庄稼，朝地里扔几块碎鸡骨头没什么不妥。可当托尼将空饮料杯往车窗外扔落在公路边，博士就干涉了。他要托尼停车，捡回了废纸杯。

　　博士品行教养的严谨是刻在骨子里的，甚至一本正经得近乎苛刻。一次停车，路边有卖观赏石头，托尼捡了一颗掉在地上的石头，揣进了口袋。不料回到车上，刚才一幕已被博士知道，他严肃地要托尼把石头送放回去，或者付钱买下。托尼认为这是小题大做，但博士很固执绝不让步，托尼拗不过只得悻悻放回货摊上。

托尼热爱自己的家庭，他有位漂亮的妻子和两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出门前妻子嘱咐要常写信回来，说写信比长途电话便宜。托尼按约定给妻子写信，他不善表达，只会记流水账。诸如今天到哪了、住什么旅馆、吃的是啥之类，干干巴巴，没有甜言蜜语。

一次托尼趴在桌上写信，博士见信平平淡淡没什么文采，决定帮帮他。起初像小学生做听写练习，博士口述，托尼听一句记一句，不一会一封诗情画意散文般的家信跃然纸上。镜头一转，妻子在台灯下看信，幸福的脸庞全是泪水。几次下来，托尼掌握了窍门，自己也能把信写出初恋的热度了。镜头又转，妻子显摆地读信给闺蜜同伴们听，女人们瞪大眼睛羡慕不已。

　　南方种族隔离现状远远超出预料。离纽约渐行渐远，麻烦越来越多。各种难堪接踵而至，被歧视羞辱成了家常便饭，弄不好会被白人群殴，甚至还一度身陷囹圄。

在亚拉巴马，博士商店里看中一套礼服，欲试穿下是否合身。店主不同意，说必须先付钱才能试穿，若尺寸稍有不妥可提供修改。言下之意很明确：黑人穿过就卖不出去的。 博士明白了，转身离去。

谢利博士虽然有城府，善于克制，但也会执着守住人格底线。

一天晚上，附近没有能接纳黑人入住的旅馆，博士困得不行。托尼提议由他去酒店开房，办完手续博士悄悄溜进房间就是了。博士断然否决，他说：“我不去不受欢迎的地方！”

还有一次在一个豪华别墅演出，演出前博士想上厕所，可别墅里的卫生间黑人不让使用。管家带他到门口，要他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方便。博士怫然不悦，转头让托尼开车回下榻的旅馆解决，来回折腾了半个钟头。托尼也忍不住埋怨他太顶针，不过就撒泡尿在哪不行？ 博士语气坚定答道：“只有动物才在树下撒尿！”

那场州长举办的晚会，是计划中本次南方巡演的最后一场。这位当晚主角演奏家却因为肤色不能使用更衣化妆间，安排他在堆放杂物的逼仄角落打理，博士忍了。当他准备进餐厅用餐又被阻挡，餐厅经理表示可以派人将餐送到杂物间去。博士没有发作，而是把抉择权交给托尼——或者忍气吞声，或者罢演离开。

这次两人站在了同一阵营，托尼大嚷一声：“让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 拉着博士扬长而去。两人找了一家黑人酒吧准备小酌一番。博士精致的穿戴和出手的阔绰，在这贫民酒吧里十分瞩目。面对女招待的疑惑，托尼炫耀地介绍 ：“这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钢琴家。”可她根本不信。

在托尼的怂恿下，博士端着酒杯上台，用简陋的钢琴弹奏了一曲，惊艳全场。接着又和黑人乐手共同演奏黑人喜闻乐见的爵士乐曲，掌声、喝彩声不断，喜气洋洋，其乐融融。这最后的一场演出相当完美，虽然没有收入，但却成了数周南方巡演最开心的一次。

　　相比博士的理性克制，托尼就像不拘小节率性的“炮筒子”。起初对博士不待见，不妥协，固执认定自己才是对的。一路上的种种遭遇，触动了托尼，开始为博士因黑人身份受到的不公打抱不平。

一次演出，主办方没按合同提供所约定品牌的钢琴，托尼出面交涉要求更换钢琴。谁知经办人不屑一顾还出言不逊，说：“一个黑鬼弹什么琴都一样！”托尼怒不可遏，挥拳就是一顿暴揍。

博士在演出时鲜花簇拥、 掌声热烈，舞台落幕后却是落寞和孤寂。他不能像托尼那样随意进出酒吧喝酒，常常只能在旅馆阳台上独自喝点闷酒。一次博士自己去了酒吧，被一群白人混混围殴。托尼闻讯赶过去，企图用武力解围，无奈对方人多。关键时刻托尼将手伸到背后做成准备掏枪状，果然震住那帮混混，在一堆乱拳下救出了博士。

观众都以为托尼是虚张声势，身上压根没抢。可几天后的夜晚，他发现几名歹徒正在撬博士的车，托尼迅速从后腰拔出手枪朝天连放两枪，歹徒落荒而逃。

在酒吧斗殴没敢真的拔枪，是因为打架用枪会惹上官司；面对劫匪开枪则属正当防卫。说明托尼不是表面的大大咧咧，其实粗中带细，挺有心机的。

　　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两人逐渐消除了隔阂，放下了芥蒂。博士的品味和人格魅力影响了托尼，让他不光能把家信写得风花雪月，日常言语举止也不那么粗鲁不文雅了；而托尼的善良直率和尽职尽力，也帮助博士维护了尊严找回了自信。原本单纯的雇佣关系转变为了温情的友谊，抹去了肤色，跨越了阶层。

谢利博士有着很厚的社会背景，平时深藏不露是因为不愿意求人。

一天下着大雨车子被警察拦下，见车内主人是个黑人，就找茬刁难，要博士也下车淋着雨接受检查。面对警察托尼不敢造次，陪着笑脸求情。不料那警察油盐不进，还讥讽托尼是意大利来的 “半个黑鬼”。这下彻底激怒了托尼，他情绪失控动了手。两人被关进警局，博士知道“袭警”罪名不小，不找关系恐怕很难脱身。

他要求警察尊重人权让他打个电话，警察没法拒绝，阴阳怪气挖苦一句：你还认识律师？不料电话打完不一会，长官就接到州长电话，要求立刻放人。那几位当事警察一脸懵圈，这个黑人咋又这么大能耐，让州长亲自过问此事？原来博士拨通的是美国司法部长罗伯特•肯尼迪的电话，他是博士的朋友，也是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弟弟。

影片的结尾很温馨。

时间已是平安夜，风卷着漫天飞雪，托尼驾驶着车往纽约赶。镜头定格托尼家里：张灯结彩，一派节日气氛。孩子们摆弄着圣诞树，亲朋们谈笑风生，妻子忙着做菜准备圣诞大餐……

镜头又转回车上——一辆警车超上来示意停车，他俩吓一跳，以为又有什么麻烦了。没想警察只是提醒他们的车有点晃，下车一查果然是有车胎爆了。警察协助托尼换了轮胎， 还送上“圣诞快乐”的祝福，给寒冷的雪夜带来一缕暖意。

气候恶劣条件下长时间开车，托尼疲惫不堪，说自己“眼睛都睁不开了”。博士关切地让他躺在后座睡会，自己上驾驶座亲自开车，一直送托尼到家门口。

两人分别回了各自的家，两种场景区别如同冰火。

托尼家欢声笑语，非常热闹。托尼一进门，有人高喊： “莎士比亚回来啦！”原来托尼写信的故事已经传遍整个亲朋好友圈。

博士家里却没有一丝过节的气息，博士让佣人马上回陪家人过节。偌大的屋里就剩他一人，冷清落寞。谢利博士默默静呆了一会，决定去托尼家，和这位白人朋友及其家人一起过圣诞。

不速之客的到来，托尼喜出望外。亲友们虽然对黑人造访感到意外，还是很友好地腾出了位置。博士对托尼妻子说：“谢谢你把丈夫借给我这么久。” 妻子则热情拥抱了博士，贴着耳说：“谢谢你帮他写信！”

颜世亮

2026年2月3日於杭州桥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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