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九溪藏着半卷江南的诗。</p><p class="ql-block"> 杭州的秋，从不是仓促的写意，而是时光慢炖的浪漫，是一首读不完、品不够的婉约长诗。</p> <p class="ql-block"> 晨露还凝在枫香树的叶尖时，九溪的雾已经漫过了第一座石桥。那雾是淡青色的，像被溪水浸软的宣纸，轻轻搭在黛瓦飞檐的茶亭顶上，又顺着藤蔓的弧度往下淌，沾湿了阶前的青苔。有人说杭州的秋是从龙井村的第一片茶叶开始老的，我却总觉得，九溪的秋是被雾泡开的 — — 像一杯刚沏的九曲红梅，水汽里浮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等雾散了，秋色便顺着溪涧漫过来，漫过十八道弯，漫过青石板的纹路，漫进每个踏秋人的骨缝里。</p> <p class="ql-block"> 沿溪行的路总在转弯时藏着惊喜。方才还是夹岸的翠竹，叶尖垂着昨夜的雨珠，转过一道山坳，忽然就撞见满坡的鸡爪槭。新染的红叶在风里轻轻颤，像谁把胭脂盒打翻在翡翠盘里，红得透亮，却又带着几分水汽的朦胧。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叶面上跳着碎金似的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溪里，红影随波漾开，倒比岸边的花还要动人几分。</p> <p class="ql-block"> 溪水是这秋景里最温柔的笔。不似春日的湍急，也不似夏日的浑浊，秋日的九溪涧水，清得能数出水底圆润的卵石。阳光斜斜照进水里，石上的青苔便成了碧色的绒毯，偶有几尾小鱼游过，鳞光一闪，便搅碎了满溪的光影。岸边的芦苇已经泛了白，穗子垂在水面上，风过时，白絮便悠悠地飘起来，有的落在溪里，随波打着转儿，有的粘在过路人的发间，倒像是秋姑娘别上的银簪。</p> <p class="ql-block"> 溪畔的芦苇丛里藏着秘密。白头翁在苇杆上跳来跳去，衔着芦花当玩具，抖落的白絮飘在溪面上，被水流推着走，像谁撒了一把碎雪。有孩童蹲在溪边追鱼，树枝敲在石板上的声响，惊飞了芦苇丛里的山雀，扑棱棱掠过树梢，带起几片红叶，倒像是给这秋景添了个活的注脚。潺潺的水顺着石板缝流进溪里，混着草木的清香，竟比春茶还要清冽。</p> <p class="ql-block"> 行至深处，忽闻桂香。我抬头看时，才发现溪边藏着几株老桂树，树干粗壮，枝叶却伸向水面，像是要把满枝的金粟都撒进溪里。细碎的黄花攒在叶间，不细看几乎寻不见，香气却浓得化不开，混着水汽的清冽，直让人醉在这香里。有妇人提着竹篮在树下捡花，裙摆扫过草叶，惊起几只蚂蚱，蹦跳着躲进石缝里。她笑着说：“这桂花泡在溪水里，腌出来的糖才够清润。”话音落时，一片桂花恰好落在她的篮里，倒像是应和着她的话。</p> <p class="ql-block"> 至理安寺前，见银杏树下摆着竹凳。卖茶的老太太正用陶壶煮水，炭火在泥炉里明明灭灭，映得她鬓角的银丝都泛着暖光。茶汤斟在粗瓷碗里，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吹开时，茶香便漫过来，混着银杏的甜香，让人喉头微动。抬头看那株千年银杏，金黄的叶子像无数小扇，风过时便哗哗作响，像是在叙说这山这水的旧事。偶有叶子落在茶碗里，老太太也不恼，只笑着说：“这是秋姑娘想尝尝我的茶呢。”</p> <p class="ql-block"> 往龙井村去的路渐陡，石阶上覆着层薄苔，踩上去要抓着路边的竹栏杆。栏杆上缠着野菊，紫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开，把竹节都染得热闹。山风穿过竹林，送来远处茶农的歌声，不成调，却带着山民的质朴，和着溪声，倒比最好的琴弦还要动听。转过弯，忽见一潭碧水，倒映着满山红叶，分不清是山在水里，还是水在山中，只觉得人也成了这秋景的一部分，手脚都轻了，生怕碰碎了这满潭的诗意。</p> <p class="ql-block"> 暮色来得慢，却带着几分凉意。山影渐渐重了，溪水上腾起薄薄的雾，把远处的石桥晕成了淡淡的墨痕。刚才那几个孩童拿着竹竿在溪边赶虾，竹影在水里晃，虾却藏在石缝里不肯出来，惹得孩童咯咯地笑。他母亲站在岸边，手里织着毛衣，线团滚在草地上，沾了几片红叶。风吹过，毛衣针碰撞着响，倒比溪声还要清脆些。</p> <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斜，九溪的秋很快就浸在了暮色里 — — 红叶在溪中打着转，桂花的香随雾漫着，远处的灯影亮起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星子。我忽然明白，这九溪的秋从不是定格的画，而是流动的诗，它藏在叶尖的露里，躲在溪水的影里，落在行人的衣袂间，让人走了远路，衣角还沾着几分秋的清润。就像那泡在溪水里的桂花，不用刻意寻，香气自会跟着你，走过长街，走过岁月，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忽然想起时，唇齿间还留着九溪秋日的甜……</p> <p class="ql-block"> — — 2025年11月18日于杭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