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太阳金字塔就那样矗立着,像一块被时间打磨得发亮的巨石,沉默,却压得住整片天空。我站在广场边缘,背包带还勒着肩膀,可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不是累,是被它镇住了。石阶一级一级向上,粗粝、敦实,每一步都像踩在古人的呼吸上。游客们散在各处:有人举着手机框住整座塔,有人干脆坐在前几级台阶上喘气、喝水、笑闹;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行,铃铛不响,但吆喝声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我抬头,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底下,塔尖正把光钉进人眼,晃得人想眯眼,又舍不得移开。</p> <p class="ql-block">走近些,才真正看清那些石块——不是整齐切割的现代建材,而是大小不一、咬合粗粝的巨石,层层叠叠垒上去,像一叠被风沙翻旧了的史书。台阶尽头有个小平台,几级石阶直通塔顶,仿佛在说:“来,站上来,看看他们当年看见的世界。”我没登顶,只在中段停下,看底下人影变小,看远处山影浮在空气里,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庄严”——不是靠高,是靠静;不是靠新,是靠久。</p> <p class="ql-block">转过身,月亮金字塔在另一侧静静候着。它没太阳金字塔那般咄咄逼人,线条更柔和,轮廓更沉静,像一位不说话的姐姐,守着弟弟的热闹。它身旁还蹲着几座低矮的祭坛和平台,石缝里钻出几茎干草,在风里轻轻晃。远处山势连绵,不陡峭,却绵长,像大地伸展的一道呼吸。我坐在广场边的矮墙上,吹着风,忽然觉得,这里不是景点,是时间打了个盹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我顺着石阶往上走,脚步不快,却很实。石阶宽而缓,每一块石头都磨出了温润的弧度,不知被多少双脚踩过、磨过、等过。回望时,广场铺展如一张摊开的旧地图,人影如墨点,缓缓移动;再抬眼,月亮金字塔就在前方,山在它背后,云在它头顶,整幅画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p> <p class="ql-block">石阶上人不少,有年轻人边爬边打趣,有老人扶着栏杆慢慢挪,还有孩子被爸爸扛在肩上,小手直直指着塔顶。没人赶时间,连脚步声都松散、自在。我跟在一对母女后面,女孩七八岁,边走边数台阶,数到一半忘了,又咯咯笑着从头开始。那一刻,金字塔不再是课本里的名词,它成了孩子数出来的数字,是妈妈擦汗时的笑,是阳光晒热的石头味儿。</p> <p class="ql-block">中途歇脚,我挨着一位穿黑衣的女士坐下。她正仰头看塔,嘴角微扬,不说话,只是晒着太阳。我递了瓶水,她笑着接过去,说:“这台阶,比健身房的楼梯诚实。”我们都笑了。石阶粗粝,阳光滚烫,风从山那边来,带着一点土味和青草气——历史原来不总在书里,在汗里,在笑里,在一瓶分着喝的水里。</p> <p class="ql-block">广场尽头,大道笔直伸向远方,两旁是低矮的石基和断墙,轮廓清晰,却不再高耸。它们不争,只是站着,像退场后仍不肯离席的老者。远处山峦淡青,天光敞亮,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所谓“遗址”,不是废墟,是留白——给风留的,给云留的,也给我们这些偶然路过的人,留的一小片发呆的余地。</p> <p class="ql-block">那条石板大道我走了两遍。第一次是跟着人流,看两旁石墙一层叠一层,像被时间压扁又摊开的书页;第二次是午后,人少了,我放慢脚步,看光在石缝里游走,看一只蜥蜴倏地窜过墙根。摊贩收了摊,只剩几片纸屑在风里打转。大道不说话,但它记得所有脚步——古人的、殖民者的、游客的,还有我这双刚换的轻便鞋底,印下的、转眼就散的浅痕。</p> <p class="ql-block">从高处望下去,人真小。像撒在黄褐色棋盘上的黑子,沿着大道,一粒粒往金字塔挪。有人停,有人走,有人举起手臂比划着什么。我站在观景台,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可心却奇异地静。原来人站在历史面前,不必非得懂它,只要肯站一会儿,让风吹一吹,让光晒一晒,就已经是参与了。</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广场边的石基上,看一位穿蓝衣的游客仰头拍金字塔,镜头晃了几次才稳住。她身后,金字塔巍然不动,山也巍然不动。人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可那一粒沙,正举着手机,把整座山、整座塔、整片蓝得发亮的天,都装进了方寸之间——这大概就是我们和古老之间,最轻也最重的联系。</p> <p class="ql-block">石砌广场上,石块大小不一,缝隙里钻出细草,踩上去微微松动,像踩着大地的旧骨头。游客三三两两,有的蹲着系鞋带,有的倚着断墙自拍,没人高声说话。我蹲下来,摸了摸一块石头,凉,粗,有细小的孔洞。远处金字塔静静立着,山在更远处,云在更更远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旅行,不是抵达,是终于慢下来,听见自己和石头之间,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左边那座金字塔矮些,像蹲着的守门人;右边那座高些,阶梯盘旋而上,像一条凝固的河。我站在中间,阳光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广场上,和别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有人按下快门,我下意识笑了一下——不是摆拍,是阳光太好,风太轻,石头太老,而我,恰好在这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