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烟火里的年味】参赛作品,老家的年味

逍遥童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逍遥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家的过年,隆重而热闹,仪式感极强。至今记忆犹新,回味无穷。</p><p class="ql-block"> 我的童年,是生产队时代。天很冷,人都穷,孩子都在盼年。</p><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费县胡阳镇东风村,地处沂蒙腹地。村前是祊河,我们叫南河。村东是一条无名小河,都称东河。村西头有一个大汪,都叫西汪。那时的冬天,天寒地冻,冰天雪地。河里汪里结了厚厚的冰,整个冬天都不融化。大人孩子们都在冰上玩耍,滑冰的,抽陀螺的,给过年带来无限乐趣。</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茅草屋檐的冰琉璃好几拃长,晶莹剔透,像水晶玻璃。田野里、街巷里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一直到打春后才开始融化。男女老少都穿着“本地布”手工缝制的棉袄棉裤,坐在“火盆”旁烤火取暖。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给年增加了浓浓的烟火味。</p><p class="ql-block"> 腊八节一过,就有鞭炮声时而响起,空气里弥漫了年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之后,农村骤然忙起年来。男人们忙着赶集走亲戚,那时连自行车都没有,去哪里都靠步行,赶一趟年集,走一门亲戚,就得一天。女人们推磨压碾,储备过年期间的糊涂面子,豆面子,豆钱子,猪食面子,烙煎饼。</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二是探沂集。吃过早饭,父亲推着独轮胶车带我去赶年集。走过10里冰雪覆盖的河沙滩泥土路。卖掉7分钱一斤的地瓜干。然后去买年货。</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集上最惹眼的是卖灶糖的。麦芽糖切成一拃长,蘸了芝麻,插在草把子上,像一柄柄琥珀宝剑。卖糖的老汉用铁凿子“当”地敲下一截,递给我。我舍不得咬,只敢用舌尖舔。舔一下,冰凉的舌尖就粘在了糖上,急得直跺脚。父亲笑,掏钱买了2斤。说:“灶糖甜,粘住灶王爷的嘴,上天言好事。”</p><p class="ql-block"> 来到卖挂门前子、对联和年画的摊位前。红绿黄粉紫五色的挂门前子,一门卖4分钱。一张《连年有余》的年画卖5分钱。胖娃娃抱着大鲤鱼,脸蛋比灶糖还红。父亲让我挑选,我指了指《武松打虎》。他皱皱眉,还是买了。</p><p class="ql-block"> 年集上最热闹处,还得数卖鞭炮的。围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为了争抢买主,比试到底谁家的鞭炮更响,三家最大的卖主都站在八仙桌上,高举着长长的炮竹杆子,一挂接一挂不间断地燃放,鞭炮“哔哩啪啦”响个不停,火药味弥漫。25响的两毛五一挂,50响的5毛钱一挂。父亲大方地买了2块钱的。</p><p class="ql-block"> 年集上最馋人的还是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两毛钱一碗,一捏葱花,一捏芫荽,一捏熟羊肉,羊汤随便喝。父亲和我每人喝了一碗。那是我第一次品尝羊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四下午,辞灶,过小年。家家户户把锅屋打扫得干干净净,恭恭敬敬在灶台上方墙上贴上灶君老爷的画像,自带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摆上灶糖,柿饼,水果,水饺,烧纸烧香放鞭炮,全家人磕头祭灶,送灶君老爷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这个家庭一年来的表现,祈求来年平安吉祥。</p><p class="ql-block"> 关于过小年,老家流传着“官辞三,民辞四,王八羔子辞五六”的说法。意思是说,当官的腊月二十三过小年辞灶。平民百姓腊月二十四过小年辞灶。鱼鳖虾蟹等动物界腊月二十五六过小年辞灶,它们已经不属于人类了。</p><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五六,生产队里杀猪分肉。各家派一个壮劳力,踩着“嘎吱嘎吱”的雪地,把两头三百斤的黑毛猪从圈里哄出来。猪一路嚎叫,雪沫子溅得老高,像给灰白的冬天撒了一把粗盐。</p><p class="ql-block"> 宰猪场在村东生产队的麦场里。猪被绑上桌,屠夫老杨头将杀猪刀照猪脖子用力一捅,热气“噗”地喷出来,血顺着刀淌出来,接了满满一盆。孩子们围成一圈,小脸蛋冻得通红,却谁也不肯走。有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秫秸秆插进猪血里,转两圈,举起来就是一串颤巍的“血葫芦”。</p><p class="ql-block"> 屠夫在猪蹄上方割一道小口,把猪吹鼓,把早已烧开的热水往猪身上一浇,用刮刀“嚓嚓”刮毛。刮净的猪白得晃眼,倒挂在槐树上。然后按家庭人口,开始给社员分肉。我家8口人,分了4斤8两。</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腊月二十七八,亲戚基本都走完了。父亲、我和妹妹弟弟忙着打扫卫生,推石磨,磨豆浆,做豆腐,炒果子。</p><p class="ql-block"> 母亲蒸馍馍,发面用的引子是老面头。夜里和进瓦盆,埋进麦穰里焐着。天蒙蒙亮,面鼓得把盖帘顶起老高。母亲把面搬到炕上。炕席下是昨夜烧热的“地火龙”,面一挨上,就“咕嘟咕嘟”冒泡。揉面,戗面,上碱。母亲的手背裂着口子,沾了面粉,像撒了一把碎盐。</p><p class="ql-block"> 蒸完馍馍,母亲接着炸藕盒,炸丸子,炸鱼,炸点心。她总是没有闲着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大哥写对联。写完我家和爷爷家的,左邻右舍也都买了红纸来找大哥写,一家子好几门,写完墨汁不干,晾在地上,满屋满院都是春联。</p><p class="ql-block"> 大年三十,是最忙的一天。上午,男人们上坟,赶半边集,买竹子,砍桃条,回家插在屋檐里,磨眼里。下午,贴挂门前子,贴春联。去河里挑水,把家中的水缸灌得满满的。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女人们剁馅子,洗菜,切菜,做菜,准备一桌丰盛的年夜饭。饭后,包年夜饺子,半夜敬天用。再包肉馅的,供第二天全家人吃,因为大年初一不动刀。</p><p class="ql-block"> 老家过年最有特色的风俗,是请家堂。我们村里,杨姓是个大家族,绝大部分人都姓杨。每年除夕过午,杨族人轮到哪支主办家堂的,集体到村后公林,烧纸放鞭,把列祖列宗请回村里一处空闲房屋里。挂出家堂画轴,上面有列祖列宗的姓名及其分支繁衍详细图表,本村所有杨家祖先都在上面,想看几代祖宗是谁,一目了然。杨家人家家户户,从年五更敬天到初一全天每一顿饭,煮熟的第一碗饺子都要先端到家堂里祭祀祖先,同时带着纸和酒。</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五更天,首先敬天。每家每户,在院子里安好供桌,摆上祭品,盛上水饺,烧纸烧香,磕头祷告,燃放鞭炮。炮竹声声,此起彼伏,响彻云天。这是过年的高潮,也是最有年味的时刻。零点刚过,父亲拿出那挂五十响的鞭炮,挂在长长的竹杆上,让大哥举着,让我点燃。火星一触,“噼里啪啦”炸开,冰凉的空气被撕开一道道红口子。雪被映成粉色,像漫天撒了桃花瓣。我捂着耳朵,眯缝着眼看,每一朵火花都像一颗小星星,落进我童年的银河。</p><p class="ql-block"> 放完鞭炮,吃完年夜饺子,就开始出门拜年。那时我们姊妹六个都是小孩,除了叫爷爷奶奶的,就是叫大爷大娘,叔叔婶子的,走到谁家,都得磕头,然后说过年的好话。先去的自然是亲爷爷奶奶家,磕完头,爷爷就给我们姊妹开压岁钱,每人2分,最多的一年给过5分。我很开心,因为够买一本作业本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家拜五保户二奶奶。她坐在炕上,炕头煨着一罐红枣茶。我跪地磕头,额头沾了土,她忙摸出两块水果糖,糖纸粘着棉絮。我把糖揣进兜里,一路“哗啦哗啦”响,像揣了两块小月亮。</p><p class="ql-block"> 三叔三婶是爱喝酒的人,每年去他家拜年,火盆边酒壶里总是温着酒,桌上摆着酒肴,我总是喝上一盅两盅。热酒下肚,火辣辣的,头重脚轻,似醉似仙,非常舒服。叔婶满脸笑容,十分高兴。</p><p class="ql-block"> 年初二下午,全族人集中到村东头大桥上,放鞭送家堂。年年如此,风雨无阻。</p> <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母亲蒸面灯,刻萝卜灯。有鱼形、兔形、石榴形。蒸熟后,中间插一根芨芨草棍,倒上花生油,点着,就是一盏面灯。我们还叠纸船,去河里放灯。</p><p class="ql-block"> 母亲还会用白菜疙瘩刻冰灯。把白菜根削平,挖空,灌进水,放一枚铜钱,再插一根捻子,夜里端到外头冻。第二天,冰灯里冻着一枚铜钱,像冻住了一枚月亮。我提着冰灯满村跑,灯油燃尽,冰壳子“咔啦”裂开,铜钱掉出来,我攥在手心,觉得是龙王给我的压岁钱。</p><p class="ql-block"> 母亲还会用过年压锅的桃条给我们刻桃木人,桃木剑,桃木锏。挂在脖子里,拴在衣扣上。既是艺术品又能驱祸辟邪,一箭双雕,我们很喜欢。</p><p class="ql-block"> 过了十五,生产队开工了。大人们又该干农活了。孩子们也都开学了。</p><p class="ql-block"> 冰雪开始融化了,屋檐滴答滴答,像谁在偷偷哭。我蹲在门槛上,看雪水把春联洇成一片模糊的红。母亲叹气:“年走了,明年再来。”我摸摸兜里剩下的两颗糖,糖纸已经皱了,却舍不得吃。</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1983年,我考学离开费县,走过很多地方,吃过鲍翅宴,也尝过分子料理,却再没吃到过母亲用河水和老面蒸的馍馍,没喝过二奶奶炕头的红枣茶。有一年腊月,我在北京超市看见一包“费县山楂”,眼泪突然就下来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老家的年味,从来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冰天雪地里,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是独轮车碾过的10里沙滩冰雪路;是大哥高高举起的一挂五十响;是母亲棉袄袖口接的蓝布补丁;是冰灯里冻住的一枚铜钱;是土墙草屋里一家人绕梁的欢声笑语。它们像一粒粒种子,埋在我记忆的冻土里。一到腊月,就悄悄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上挂满了星星,每一颗,都写着两个字——回家。</p><p class="ql-block"> 可是,时过境迁,父母早已不在。爷爷奶奶大伯大娘都已不在。叔婶哥嫂也所剩无几。兄弟姐妹也都各奔东西。村容村貌也天翻地覆,河里的泉水不能喝了,西汪也快於平了,冰雪琉璃不见了,土墙草屋都变成了平房小楼,再也找不到以前的模样。童年的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只有老家的年味,刻在脑海的回忆,历历在目,伴我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