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一日:当历史从水与火中醒来

朗月

<p class="ql-block">2026元旦出游回记</p><p class="ql-block">晨起淄博出发,车子驶下高速,进入临沂地界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晨光漫过平坦开阔的道路,洒在簇新而齐整的楼宇玻璃幕墙上,折出一片明亮的、有秩序的光泽。这第一眼的印象,便打破了我对一座鲁南古城素朴的预想。它现代,甚至有些阔气,道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将天空分割成几何的蓝。从淄博带出的那点属于工业城市的硬朗线条,在这里仿佛被水汽与时光调和了,变得舒展而从容。</p><p class="ql-block">此行的第一站,是藏于城市喧嚷中的一片静穆——王羲之故居。高墙将市声隔绝在外,入门便是一汪碧水,称作“洗砚池”。池水是墨绿色的,沉静得近乎凝重,仿佛千年的墨汁沉淀其间,尚未化开。池畔有垂柳,冬日里褪尽了绿意,枯黄的枝条细长柔韧,如悬腕运笔时微微颤动的笔锋,蘸着虚无的墨,在清冷的空气里写着看不见的“之”字与“永”字。池边确有一方石砚,被岁月磨得温润,据说书圣幼年曾于此习字,涮笔洗砚,将一池清水染作墨华。我俯身细看,石面上并无痕迹,只有天光云影与游人的面容,恍惚地掠过。</p><p class="ql-block">绕过池塘,是后人重建的晋式院落。青砖灰瓦,檐角低平,透着简古的意趣。琅琊王氏,这个在中国文化史与权力场上都曾煊赫无比的家族,其精神的某种源头或许便栖息于此。展厅里陈列着《兰亭序》的摹本拓片,那“遒媚劲健,绝代更无”的字迹,隔着玻璃,依然能感受到笔尖在蚕茧纸上游走时的酣畅与痛切。那一刻的微醺,那一刻的悲欣,那一刻对生死与永恒的喟叹,都凝固在这线条的流变与呼吸里。我忽然想,书圣当年,可曾料到他的笔墨,会成为一座城市最深邃的底色?临沂的“现代而开阔”,或许并非无根之木,那笔走龙蛇的洒脱气度,早已先于城市规划,渗入了这片土地的风骨。</p><p class="ql-block">出故居北门,已近正午。空气里飘来一股浓烈的、霸道的香气,混合着油脂、酱料与某种野性的辛辣。寻味而去,是一家不甚起眼的饭馆,招牌上赫然写着“临沂炒鸡”。这似乎是抵达此地必须完成的一种仪式。鸡块剁得豪放,裹着深色的酱汁,在粗瓷大盘里堆成小山。辣椒与花椒的莽撞香气,劈头盖脸地涌来,一口下去,咸、鲜、麻、辣,层次分明又汹涌地聚合,有一种山东大地特有的、质朴而炽热的诚意。它不像江南菜那般精细婉约,也不似川渝麻辣那般曲折萦回,它就是直接、痛快,像一声响亮的乡音问候,瞬间打通了旅人那点浮于表面的观光心情,与这片土地实实在在的生活接了壤。</p><p class="ql-block">饭后本欲去银雀山竹简博物馆,瞻仰那改写兵学史的《孙子兵法》与《孙膑兵法》汉简。不料远远望见馆前车马如龙,人群蜿蜒,竟寻不得一处空隙泊车。那沉睡了两千年的兵法智慧,今日被太多渴慕的目光惊醒,反倒将我这样随性的访客挡在了门外。略略遗憾,却也释然,历史的门扉时而微启,时而闭合,遇与不遇,皆需一点缘法。</p><p class="ql-block">于是转道直奔琅琊古城。这显然是今人精心构建的一场大梦。亭台楼阁,街肆店铺,皆是簇新的“古意”。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嚣鼎沸,却奇异地并不显得杂乱。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投入的松弛。身着古装的货郎挑着担子吆喝,身着甲胄的“兵士”在城头巡弋,杂耍、戏法、对诗的小舞台前,总是围拢着层层笑闹的观众。我像个真正的游荡者,走马观花,让色彩、声音与流动的形体从身边滑过。在这片人造的热闹里,我刻意寻找的,是一点能沉下来的“核”。</p><p class="ql-block">这“核”,便是大型演艺“国秀琅琊”。当灯光暗下,剧场成为一个时空的漩涡。沂蒙小调的悠扬先起,旋即被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交击撞碎。我看见荀子缓缓行来,衣袂飘举,口中吟哦着“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的哲思;我看见诸葛亮少年时在此耕读的身影,羽扇还未成,纶巾尚稚嫩,眼神却已望向遥远的、未可知的天下;我看见书圣挥毫,笔锋下流泻出山水林泉的清气;我看见大将蒙恬镇守边塞的气概和琅琊儿女誓死为家为国的情怀。历史在这里不是教科书上冰冷的段落,它被解构成一幕幕强烈的视觉与情感意象,忠孝、智慧、艺术、牺牲……琅琊文化的层叠与厚重,以一种近乎磅礴的方式,泼洒而来。这表演或许免不了“秀”的痕迹,但那试图贯通古今、为一座城立传的雄心,以及那份将文化血脉演绎给普通人看的诚挚,却让人动容。</p><p class="ql-block">日影西斜,最大的期待留给了夜晚,留给了沂河。临沂的灵性,大约一半在书圣的墨池里,另一半,就在这穿城而过的沂河水波之中了。</p><p class="ql-block">登上游船,河风带着深冬的寒意,却也清新。两岸高楼的光影倒映在水中,被揉碎成一片斑斓的、流动的星河。起初是宁静的,船行如滑过琉璃。忽然,远处河面响起沉浑的鼓声,像大地的心跳。一束光破空而起,撕裂夜幕,直指苍穹。</p><p class="ql-block">“水韵琅琊·点亮沂河”的夜秀,开始了。这不是简单的灯光表演。光成了笔,水成了绢,天成了幕。声、光、电、水、火、乃至无人机列阵,交织成一曲磅礴的交响。光影勾勒出巍峨的蒙山轮廓,水幕上映出《兰亭序》的飞动字迹,火焰在水面燃起,仿佛远古的祭祀,又像是沂蒙精神的炽热燃烧。最令人屏息的,是那数百架无人机,如一群闪耀的、智慧的流萤,在夜空精确地排列变幻。它们时而化作展翅的凤凰,掠过沂河上空;时而组成“沂蒙精神,永放光芒”的字样,庄严地悬于夜幕;时而又散作满天星辰,缓缓沉入水中光影的倒影里,虚实莫辨。</p><p class="ql-block">船在河心微微荡漾,我倚着船舷,感到一种轻微的眩晕。这眩晕,并非来自风浪,而是来自于那种被巨大时空包裹的感触。脚下是流淌了千万年的沂河,水中倒映着二十一世纪最尖端的科技光影,而脑海中回响的,却是白日里所见的洗砚池水、炒鸡的辛辣、古城里演绎的忠孝与牺牲。这一刻,古老琅琊的文脉、革命年代的热血、当代都市的雄心,竟在这条河上,被光与影、声与色奇妙地熔铸在了一起。它们不再矛盾,不再层叠,而是成了这座城一体多面的生动注脚。</p><p class="ql-block">临沂,或曰琅琊,它的魅力或许就在于此。它不刻意沉溺于古老的辉煌以自矜,也不盲目追逐簇新的繁华而忘本。它坦然地将王羲之的笔墨、诸葛亮的智慧、沂蒙山的红嫂,与眼前开阔的街道、拥挤的古城、绚烂的河上灯火并置。它让你在一天之内,穿越了数个截然不同的时空,最后却发现,它们都统摄于一种生生不息的、向上的生命力之下。</p><p class="ql-block">入住沂河边欢朋希尔顿时,夜色已浓。眺望窗外临沂河两岸,一片温柔而璀璨的光之丛林。那光是现代的,而那光所照耀的、所源自的,却是那条名为“历史”的深沉的河。这一日的琅琊,于我,便是一场从宁静墨池到奔腾火河的酣畅穿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