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4年10月21日 甘肃凉州</p> <p class="ql-block">2024年10月21日,晨光熹微,团队驱车前往凉州城南五十公里处的天梯山石窟。秋意正浓时,河西走廊的风带着一丝清冽,拂过黄土与山岩交织的脉络。在甘肃武威城南约五十公里处,一座静默千年的石窟依山而立,仿佛是大地伸出的一只手掌,托起一段尘封却依旧鲜活的历史。天梯山石窟,亦称凉州石窟,位于武威市凉州区城南50公里处的张义镇灯山村。天梯山之名,源于山道险峻如悬梯,拾级而上,步步皆需攀援。山峰巍峨,峭壁如削,仿佛天神以巨斧劈出的阶梯,直指苍穹。山巅常年积雪,白茫茫的云雾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与山脚下的碧水相映成趣,构成凉州八景,谓之“天梯积雪”的绝景。这里不是喧嚣都市的后花园,也不是人潮涌动的网红打卡地,它更像是一位沉稳的老者,在秋阳下静静讲述着时间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天梯山并不算高耸入云,但它的走势如龙脊蜿蜒,自北向南缓缓抬升。山体由红褐色砂岩构成,经过千万年风雨雕琢,形成层层叠叠的断面,宛如一本被翻开的古老书卷。石窟便开凿于这天然书页之间,洞窟错落有致,有的嵌在半山腰,有的藏于崖壁深处,像是古人悄悄藏进山里的秘密。石窟的存在并非突兀,而是与整座山融为一体。远远望去,那些小小的洞口如同山体呼吸的鼻孔,吐纳着历史的气息。阳光斜照时,岩壁泛出金红色的光泽,仿佛整座山都在低语。尤其在深秋时节,山脚下的胡杨林开始泛黄,远处祁连山的雪峰若隐若现,天地之间,色彩层次分明,犹如一幅巨大的油彩画铺展在眼前。登山小径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石阶虽经修缮,仍保留着粗粝的质感。每走几步,便可驻足回望,视野随之开阔。脚下沟壑纵横,远处田畴如棋盘般规整,村庄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薄雾交织成一片朦胧诗意。这一刻,人仿佛站在了世界的边缘,既能触摸到远古的回响,又能感受到当下生活的温度。清代张昭美曾写了这样一首诗:“漠漠青冥不可梯,梯山高出辟层蹊。朝天有路风云合,隐雾何人竹不栖。玉塞万年凭作障,泉源六出各成溪。振衣千仞曾寻梦,一览青川绿树低。”便是对天梯山的最好描述。</p> <p class="ql-block">天梯山石窟始建于东晋十六国晚期的北凉( 沮渠蒙逊时期),距今有1600余年的悠久历史,被史学界尊誉为“石窟鼻祖”“石窟源头”,其艺术风格影响深远,是丝绸之路佛教艺术东传的重要源头。北魏高僧昙曜曾在此驻锡译经,将佛法智慧播撒于这片土地,开创了“凉州模式”。《十六国春秋·北凉录》记载:“先是蒙逊王有凉土,专弘事佛,于州南百里崖中大造形象,千变万化,惊人眩目”。唐道宣《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卷中记载:“凉州石窟瑞像者,昔沮渠蒙逊以晋安帝隆安元年据有凉土二十余载,陇西五凉,斯最久盛……于州南百里,连崖绵亘,东西不测,就而斫窟,安设尊仪,或石或塑,千变万化。有礼敬者,惊眩心目”。可见当时天梯山石窟规模之宏大,佛事活动之盛。明正统十三年(1448年)《重修凉州广善寺碑铭》记载:“诸佛之龛,二十有六”。民国十六年(1927年)大地震致使部分洞窟坍塌,现存18窟。后世云冈、龙门等石窟的造像与壁画,皆可追溯至这处源头。</p> <p class="ql-block">北魏、隋、唐、西夏历代均有扩建,至明清已成喇嘛教寺院。然地质松软,历经地震,尤以1927年凉州大地震损毁甚重;1959年因修建黄羊水库,窟址部分处于淹没区,大量造像、壁画搬迁至甘肃省博物馆,北魏、隋唐藏文经卷、绢画等则由敦煌文物研究所保存。如今现场仅存三层,大小洞窟十七处。天梯山石窟作为一国之君主持开凿的石窟,有着北凉皇家石窟的显赫身世,是我国早期石窟艺术的杰出代表,它的开凿对同时期周边或更远地区的石窟开凿具有示范和启蒙作用,形成了我国佛教石窟造像艺术史上有名的“凉州模式”。虽历经岁月沧桑,但依旧保存了长达千年的佛教艺术精华,其开凿年代之久远,时间跨度之绵长,保存文物之丰富,当属我国石窟开凿史上的一部恢弘巨制。</p> <p class="ql-block">步入景区,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石窟背倚祁连山峦,前临黄羊河水库,赭色山崖与碧波绿水相映,蓝天薄云缭绕其间,构成一幅山、水、佛、云浑然一体的天然画卷。 穿过名为“罗汉洞”的穿山隧洞,高两米左右,宽不到一米。罗汉洞是天梯山石窟中一处引人入胜的所在。洞的墙壁两边陈列着十八罗汉,衣带飞扬,色彩艳丽,形态各异,表情丰富:有龇着牙的,有瞪着双眼的,有挥着双臂的,有闭目养神的,有的执杖而立,也有笑眯眯的。他们的身体已经被游人摸得光滑锃亮。隧洞尽头,便是因修水库无法搬迁而得以留存的主窟大佛。它们标志着佛教艺术从神圣走向人间,从“神”走向“人”,仿佛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的修行者,近在身边。罗汉洞通道不长,是后来开挖的,走出洞口,拐过一个山脚,便能望见黄羊河水库与巍峨的大佛窟。洞内空间虽不算宏大,但十八罗汉生动的形象,凝聚着古代匠人的虔诚与技艺,让这处空间充满了灵动的气息与人间烟火般的亲切感。</p> <p class="ql-block">顺着另一条栈道又往下走,山路蜿蜒,砂石硌脚,两旁的荒草随风轻摆。走到中间的时候,就看到了石窟。好大的一座佛啊!听说甘肃有三座大佛:坐佛、站佛、睡佛,这里就是坐佛。步入石窟,耳边仿佛传来远古的凿石声,那是一种穿越千年的回响,叩击着现代人的心灵。窟内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力士七佛的布局,是北魏时期杰出的造像类型,承载着佛教东传的清晰脉络。其主尊释迦牟尼佛倚坐于窟壁,衣物大多呈蓝绿色,线条飘逸流畅,肌体饱满丰润。高达28米,宽10米,面部方正,面容慈祥,双目微闭,嘴角含笑,身躯巍峨却无压迫之感,唯有无言的悲智与包容。肉髻贴顶,长耳过肩,庄严肃穆中透着慈悲。左手轻落膝盖,略高膝部,仿佛在安抚世间众生的苦难。右手齐肩举起,右臂前伸,手掌外撑,作施无畏印,仿佛正为众生祛除怖畏、赐予安宁,向对面的山推去,所指之处就是磨脐山。对此,民间有“张义川,水湖滩,大佛爷手指磨脐山”的歌谣。传说武威黄羊镇过去遭遇大水灾,关键时刻大佛发挥佛力,用佛法阻挡了大水,村庄及田地才不致被淹没。</p> <p class="ql-block">这尊主佛为唐代造像,是天梯山石窟的精髓所在。它并非后世石窟中繁复华丽的风格,而是以粗犷质朴的力量直击人心。在黄羊河的碧波映衬下,佛像与山水浑然一体,薄云缠绕其身,宛如一幅跨越时空的画卷。那斑驳的残缺,并非遗憾,而是一种真实的历史沉淀,让人在静谧中听见风声里的诵经声与凿石声。大佛两侧,迦叶与阿难二弟子侍立,一老一少,神情专注,似在静心聆听教诲,又似在默默守护这千年道场。其后,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身姿优雅,衣袂流转,或持经卷,或驭莲台,神情恬淡超然,象征智慧与行愿的圆满。最外侧,多闻天王与广目天王身披铠甲,怒目圆睁,威武雄健,如山岳般镇守窟门,以刚毅之姿护持佛法,令人心生敬畏。七尊造像自内而外层层展开,主次分明,动静相宜,既展现了北凉至唐代石窟艺术的传承脉络,也凝聚着古代匠人对信仰的虔诚与对美的极致追求。窟内七尊佛像都是人工雕刻而成,虽历经岁月侵蚀与后世重修,但整体格局仍保存完好,佛光依旧,肃穆如初,令人步入其中,顿觉尘嚣尽褪,心灵澄澈。</p> <p class="ql-block">天梯山石窟窟内南北两壁的壁画,是千年艺术与信仰的无声诗篇。北壁之上,云纹缭绕间,青龙蜿蜒腾跃,鳞爪隐现于苍茫气韵之中,仿佛御风而行,携天地之息;南壁则绘有大象负经、猛虎潜行、梅花鹿驻足于繁花古木之间,动静相宜,神态栩栩,流露出自然与神圣的和谐共鸣。这些壁画以舒展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恢弘的佛教叙事,色彩虽经岁月剥蚀,仍可见朱砂之炽、石青之幽、金箔之辉,层层敷染,质感丰盈,展现出北凉至唐代匠人“出神入化”的技艺境界。 其中,云纹与忍冬花边的连续纹饰,暗合“凉州模式”的典型特征,既承袭西域与印度艺术的雄浑遗风,又悄然融入汉地审美之婉约,是佛教中国化初期最珍贵的视觉见证。壁画中的人物与瑞兽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窟内空间、光影、山势融为一体。当阳光穿透窟顶,斑驳金辉洒落壁间,青龙似欲破壁升天,大象的身躯便泛起温润的光晕,仿佛千年前的匠人,将信仰与对自然的敬畏,一笔一划,凝固成了永恒。 这些残存的色彩,是丝路文明的低语,是“石窟鼻祖”最深沉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站在天梯山石窟的佛像面前,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与一段沉默而庄严的历史悄然对视。</p><p class="ql-block">仰头望去,那尊高达28米的释迦牟尼坐像巍然端坐于赭红色的崖壁之上,石胎泥塑的工艺使其与山体浑然一体,真正实现了“山即是佛,佛即是山”的震撼境界。佛像面容安详,双目低垂,嘴角含着一抹历经风霜却依旧慈悲的微笑,仿佛能看透尘世纷扰,以无声的智慧抚慰人心。阳光斜洒,为佛像镀上一层柔和的金晕,光影在斑驳的衣纹间流转,依稀可辨昔日彩绘的瑰丽痕迹。微风从黄羊河水库掠过,带着水汽与凉意,轻拂面颊,耳畔似有若无地回荡着古老的梵音,与风声、水声交织成一曲自然与信仰的交响。站在半山腰的平台上,仰得脖颈酸痛,却不愿移开目光。那不是简单的艺术观赏,而是一场心灵的洗礼——1600年前的工匠们,以信念为锤、以虔诚为凿,在这险峻悬崖上硬生生雕琢出信仰的丰碑。佛像右臂前伸,施无畏印,仿佛正守护着脚下碧波荡漾的水库与连绵的祁连山脉,形成“山、水、佛、云”四者交融的绝世奇景。周遭的洞窟虽有残缺,壁画斑驳,但正是这些岁月的痕迹,让历史显得更加真实、厚重。没有繁复的华丽,只有质朴而磅礴的力量,直击灵魂深处。那一刻,喧嚣远去,心绪澄明,仿佛真如古人所言:“人在山旁即为仙”——不是逃离尘世,而是于这亘古的静穆中,寻回了内心久违的安宁与敬畏。</p> <p class="ql-block">黄羊水库的碧波将大佛下半身轻轻托起,形成天地间最独特的供奉。水库宛如一块巨大的碧玉,镶嵌于赭红色山崖与葱郁草木之间,其水面湛蓝清澈,平静时如一面明镜,完整倒映着远处祁连山脉的皑皑雪峰与近处乡村田野的树木。当微风拂过,水面便泛起层层涟漪,碎金般的光斑随之荡漾,与偶尔游弋的野鸭共舞,恍若星辰坠入凡尘。水库沿岸,生长着芦苇、山茅野草,沿坡而上可见马尾松、落叶松、侧柏、白杨树等众多树木与灌丛,形成葱葱郁郁的浓稠绿色。这些植被保持着山野原始的气息,即便与千年古刹天梯山石窟相邻,也未染上佛国的肃穆,反而与赭石色的石窟崖壁、蓝天共同构成了一幅特别和谐又充满力量的画面。从较高处俯瞰,黄羊水库又如一条灵动的玉带,蜿蜒缠绕于山脚,其蓄积的碧波不仅滋养着周边土地,更与石窟的历史沉淀交相辉映,释放出一种豁达、隐忍而恬淡的韵律。</p> <p class="ql-block">我们先沿着由下而上螺旋上升的栈道我们登临天梯山的山腰。站在天梯山石窟山腰的观景台上,四周群山如黛,黄羊河水库如一面巨大的碧玉镜,倒映着赭红色的崖壁与层叠的洞窟。远处,祁连山脉的雪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田畴锦绣,村庄历历,宁静的田园风光与壮阔的自然山水和谐交融。与近处苍翠的松柏、金黄的胡杨林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卷。山风拂面,带着清冽的寒意与淡淡的草木气息,仿佛低语着千年的梵音。 水面波光粼粼,偶有野鸭掠过,划破镜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如同历史的回声,轻轻叩击着人心。时值深秋,山野间褪去鲜绿,呈现一片苍黄,更显山势的突兀与奇秀,那些在冷风中顽强绽放的野花,则为这宏大画卷添上一抹坚韧的生命色彩。立于山腰,崖壁上的佛像静默垂目,施无畏印,俯瞰着这片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山河。石窟的轮廓在暖光中愈发柔和,仿佛沉睡的巨人,与山体融为一体,真正诠释了“山即是佛,佛即是山”的意境。 此时,连呼吸都变得轻缓,唯恐惊扰了这亘古的宁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