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向暖，长安待春

岩耕

　　站在二月的起点，长安的冬日还凝着淡淡的清寒，古城墙的砖纹里藏着未散的凉意，街旁的梧桐落尽了叶，枝桠疏疏斜斜地映着天光，日子便在这清寂的光景里，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时觉得生活像一条奔涌的长河，我们皆是渡客，站在微凉的水里，想伸手留住些什么，可掌心攥紧，最后只剩下水流过的微凉，徒留一抹怅然。我们都曾笃定，某些相遇是命运写好的答案，后来才恍然，所谓注定，不过是走过漫漫长路后，对过往的温柔认账。

生活究竟是什么滋味？大抵就像西安冬夜的街头，加完班的深夜，站在便利店昏黄的灯光下，捧一串热乎的关东煮，白雾袅袅糊住了眼镜，眉眼间带着几分狼狈，可温热的滋味漫过舌尖，落在心底，却生出莫名的踏实。这人间烟火，从来都藏在这般细碎的美好里。我们都在学着，对平凡的日子保持热忱，哪怕这份努力，常常无人知晓，哪怕长安的寒风，吹过街巷，吹过孤身的身影，也依旧愿意为一碗热汤、一抹晨光，认真生活。

总听人说“岁月如梭”，小时候念起，不过是作文里的漂亮辞藻，轻飘飘的，触不到真实的温度。长大以后，行走过长安的晨与昏，看过城墙下四季的更迭，才懂这四个字里藏着的真切触觉——是某天回家，忽然发现父母鬓角的白发，再也藏不住，像长安冬日落满枝头的霜，猝不及防地漫了眉梢；是翻过年历，才惊觉日子竟走得这样快，日历一页页被撕下，像古城墙下的落叶，悄无声息，却从未停下。时间从不会和谁商量，它只是推着我们，一路向前，翻过一程又一程，走过一岁又一岁。

人活得太清醒，有时反而失了滋味。行至一定年岁，才慢慢学会与生活和解：事情不必事事分个黑白对错，就像长安的冬日，晴与阴皆是风景；话也不一定非要句句说穿，留几分余地，便是留几分温柔。这一年，我们大抵都像除夕时，在长安老宅贴新对联的人，抬手、粘胶、抚平，动作依旧重复，可心里清楚，岁岁年年，联上的字虽暖，心境却早已不同。那些藏在眉眼间的故事，那些刻在心底的成长，都让平凡的日常，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这一路走来，我们都曾笃定自己变了，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站在长安街头，望着车水马龙不知所措的少年。可某个瞬间，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和当年最不认同的长辈如出一辙；做某个决定时，心底响起的，依旧是旁人期待的掌声。原来成长从不是一条向前延伸的直线，它像长安的曲巷，有迂回，有辗转，有回望，那些看似走了远路的时刻，皆是岁月的馈赠。

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惦念的旧事，从不是谁在故意为难，只是心上的旧疤，在长安微凉的冬夜里，偶尔会轻轻发痒，提醒着我们它真实存在过。我们总以为，改变是日历撕过的页数，是年岁增长的数字，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改变，是终于愿意蹲下来，在长安的月光下，捡起那些破碎的、丢脸的、不愿面对的过往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温柔地对自己说：“这也是我，是独属于我的模样。”

过去这一年，你一定也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时刻：在长安的站台送走了一些人，转身时，风拂过脸颊，带着不舍；在深夜的书桌前，放下了一些事，心里轻了，也空了几分；对着遥不可及的目标，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长安的冬夜格外漫长，还是会习惯性地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下”。生活好像总在教我们同一堂课，在古城墙的见证下，教我们如何带着遗憾，依旧勇敢地往前走。

我们从懵懂年少时，便开始寻找爱，在父母的叮嘱里，在朋友的陪伴里，在恋人的眼眸里。我们曾以为，爱和世间所有美好一样，只要足够努力，便一定能换来。可走过长安的长街短巷，看过人间的聚散离合，才渐渐懂了，爱从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礼物。它更像长安冬日的阳光，有时慷慨，穿过窗棂，洒满房间，暖了心底；有时偏偏绕开你的屋檐，任你守着一室清寒，独自等待。

总有人说，对的人，会在对的时间相遇。可现实的模样，往往不如期许般美好：多的是在错的时间，遇见想拼尽全力留住的人，像长安初雪遇见花开，终究是错过；多的是在对的时间，弄丢了不该放手的人，像城墙下的烟火，转瞬即逝，徒留遗憾。你看，这人间最想安稳的人，常常在长安的街头四处漂泊，背着行囊，寻找归处；最看重承诺的人，反而在岁月的打磨里，学会了不再轻易许诺，怕辜负了旁人，也怕辜负了自己。

这一年，你大概变了很多吧。在外人眼中，你越来越稳重，像长安的古城墙，沉稳可靠，独当一面；只有你自己知道，关上门后，在空荡的房间里，那一声叹息有多长，那一抹疲惫有多真切。我们好像都是这样，在成长的路上，用一部分天真，换来了“懂事”这两个字，用一腔热烈，换来了眉眼间的从容。曾经以为，长大了一切就好了，熬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往后就轻松了。可真实的生活，从来都这般直白：解决了眼前的麻烦，下一个挑战早已在路口等候；以为翻过了最难的那道坎，抬头望去，才发现山外还有山，路还长。

日子有时像循环播放的旧磁带，旋律依旧相似，只是听歌的人，心境早已不同。就像长安的冬日，年年皆有寒，岁岁皆有雪，可站在雪中的人，岁岁年年，心情各有不同。我们总在期待，期待下一次机会，期待更好的明天，期待长安的春风，早点吹暖街巷。却也不得不承认，有些风景，看过便已是圆满，有些人，遇见便已是幸运，他们终究像长安站台的过往列车，留在了身后的时光里，再也无法追及。

关于陪伴，这人间最珍贵的，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相遇，不是惊艳了时光的瞬间，而是有人看清了你所有的棱角、软肋和坏脾气，见过你最狼狈、最脆弱的模样，却依旧选择留在你的生活里，守着长安的朝朝暮暮，陪着你走过冬日的清寒，迎来春日的温暖，把寻常的日子，过出淡淡的暖意，把平凡的时光，揉进温柔的美好。

所以啊，不妨先把时间留给自己吧。在长安的冬日里，让自己喘口气，不必事事追求完美，不必处处勉强自己；让自己开心一点，去吃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去走一走洒满阳光的古城墙，去看一场长安的落日。那些未完成的事，那些放不下的执念，真的可以往后放一放。你要记得，这世间，最该用力托举的，永远是自己，最该温柔以待的，也永远是自己。

二月已至，长安的冬日依旧清寒，可春风已经在路上了。它会穿过秦岭，拂过古城墙，吹暖街巷，吹绿枝头，带来漫天春意。愿我们都能在这清寒的日子里，守着心底的温柔，藏着对生活的热忱，静待春风；愿我们往后的日子，岁岁安暖，事事顺遂，从这一刻，从这二月的起点，一切皆好。

长安待春，我们向暖而行。

作者：岩耕（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