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泥土里的细响

无隅斋主人

<p class="ql-block">沿着老墙根走,青苔又湿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阳光在这里是薄薄的一层,像谁不经意打翻的、掺了水的米汤,勉强地敷在斑驳的墙面上。可就是这点光,却让墙角那几茎枯了一冬的狗尾草,茎秆上透出些极细微的、几乎要绿起来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我的心无端地动了一下,像被一根极软的羽毛,在看不见的地方搔了搔。这便是了么?那传说中万物“萌蘖”的时分,竟是这样羞涩的,不肯大大方方地宣告,只肯在背人处,露出一点小小的马脚。</p> <p class="ql-block">我于是蹲下身,去看那墙根的泥土。泥土是深褐色的,看去依然板结、沉默,一副冬日里铁石心肠的模样。我伸出手指,轻轻地,几乎是带着一种冒犯的歉意,戳了戳那土。指尖传来微凉而湿润的触感。再使上一点儿力,那看似坚固的土壳便无声地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了下面颜色略深些的、松软的内里。</p> <p class="ql-block">一股极其幽微,却又无比确凿的气息,从那小小的缺口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那不是花香,不是草气,是泥土自身在解冻、在苏醒时,散发出的那种最本分的、带着腥气与甜味的呼吸。我恍然觉得,自己指尖触碰的,不是泥土,而是大地刚刚睁开的、惺忪的皮肤。</p> <p class="ql-block">站起身,有些目眩。一冬蜷缩的筋骨,似乎也被这气息与触感唤醒了,在薄薄的棉衣下,生出些想要舒展的、痒酥酥的念头。我信步朝屋后那片小小的园子走去。园子里空荡荡的,去年的茄藤与豆架早已收拾干净,只剩下一畦畦翻过的土,整齐地沉默着,像一页页等待书写的新纸。</p> <p class="ql-block">我立在畦边,忽然便舍不得走进去,生怕自己浑浊的脚印,会唐突了那土下正在进行的、庄重的典礼。我猜想,那些沉睡的种子,此刻大约正被那地气温柔地舔舐着坚硬的壳,做着关于阳光与雨水的、绿油油的梦。那梦是轻的,是暖的,一丝丝地膨胀,终要胀破那黑暗的襁褓,顶出一星让人心颤的鹅黄来。这满园的寂静,因而不再是空虚的;它充满了丰盈的、蓄势待发的“响动”,只是这响动,我们的耳朵听不见,得用心里最静的角落去听。</p> <p class="ql-block">不知立了多久,直到颈后感到一片温暾的暖意。我回过身,看见西斜的日头,正把自己最后的、最醇厚的光,像蜜一般,缓缓地浇在园子东头那堵矮墙上。墙是土坯的,粗粗糙糙,平日里看去只是灰黄的一片。</p> <p class="ql-block">可此刻,那光却像是给它镀上了一层柔韧的金箔,每一粒土坷垃的凸起,每一道风雨刻画的凹痕,都拖出长长的、毛茸茸的影子,显得异常的饱满与柔和。光甚至透过土墙的缝隙,将对面一株老梅疏疏的枝影,投在畦里的土上,那影子轻轻地晃着,像一幅灵动的水墨。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广大的亲切。这墙,这土,这光,这影,连同我,我们都被这同一个“立春”的时辰浸泡着,都被那同一股在天地间暗自涌流的“生”意联络着。我不再是一个孤单的看客了;我的呼吸,我的心跳,仿佛也合上了那泥土下种子萌发的、缓慢而有力的节拍。</p> <p class="ql-block">暮色终究还是一丝一丝地合拢了。那蜜色的光渐渐淡去,像被水洗过,最后只剩下天际一抹青苍的、明净的亮。空气里的那点温存气儿,也被晚风拂得有些凉了。我转身往屋里走,心里却满满的,并无丝毫寒意。我知道,那一点“绿意”,那一声“细响”,那一缕“腥甜”,已经不在墙根,不在园里,它们被我看见了,听见了,呼吸到了,便再也挥之不去,成了我身体里的一部分。像一个秘密的契约,在天地与我之间,无声地签定了。</p> <p class="ql-block">夜里,我坐在窗前,竟有些舍不得开灯。窗外的黑,是润泽的,仿佛能拧出水分来。远处,不知谁家的狗,悠悠地吠了一声,声音传过来,也是润润的,很快便被这无边的、柔软的春夜吸收了。</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无端地相信,就在此刻,在目力与听力都不可及的广袤大地上,无数这样的“萌蘖”正在发生。在深山冻土的裂缝里,在平原沉睡的麦根下,在南方潮湿的池塘边,甚至在城市水泥缝隙偶然遗落的一星泥土中,那股力量都在悄悄地、倔强地运作着。它不张扬,却不可抗拒;它细微,却连接着洪荒以来所有春天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这,便是“立春”了。它不是一幅骤然展开的、喧闹的锦绣画卷,而是一声深长呼吸的开始,一个悠远故事的、微茫而又无比清晰的开头。我摊开手掌,仿佛还能感到午后泥土那微凉的湿润。今夜,大约会有一个关于生长的、绿色的梦罢。而明天早晨,那井水的滋味,或许会真的有些不同了。</p> <p class="ql-block">【文/书画】王翠军,号山里人,别署无隅斋主人,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于河北行唐县域中北部丘陵地带的一个小山村。自幼喜爱书画艺术,其书法宗汉碑法度,取摩崖气象,尚简书意趣,突出线条的苍茫和结体的真率,平正中求奇肆,典雅中见野趣,逐渐开始构筑自己的艺术语言。绘画注重以书入画,把揭示事物的内在神韵作为艺术追求,摒弃华艳,唯取真淳,讲究绘事后素、返朴归真,以直抒胸中逸气。每一次快门,都是一次对生活的独特解读。兴之所至,行走乡野间、探访古村落,沉浸民俗中,用眼睛观察,用心灵感受,用镜头捕捉瞬间的美好,触动一颗或几颗向善向美的心。现为中国民俗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河北省文联"推精品、推人才"工程重点推介艺术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