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感怀

林子

2月4日立春，春风是从东南来的。起初只是水面上一线微皱的波纹，轻得让人疑心是看花了眼。但你知道，是它来了。它拂过昨日还覆着薄冰的池塘，冰面上便绽开蛛网似的裂隙，透出底下幽深的水色。它攀上老梅虬曲的枝桠，那梢头最后黏着的一撮残雪，终于松动了，簌簌地，跌进泥土，没有声响，却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属于冬天的那本厚书的封底，就此合上了。

“立，始建也。”古老的解释总带着一种端然的力气。立在今日，仿佛生命从蜷缩中重新舒展开第一根骨节，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脆响。寒意还在墙根屋角盘桓，像未散尽的梦境，但那风，那东风，已是不同了。它不再是从刀锋上刮过来的，它变得潮润，含着远处江河水汽与泥土惺忪的味道。它不再是单一的冷冽，而是无数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一丝是隔年草籽萌动的痒，一丝是虫豸在深穴里翻身的暖，一丝是阳光试图穿透云被的、毛茸茸的光。它拂过你的面颊，不是抚摸，倒像是提醒，用一个亘古不变的、温柔而固执的耳语：醒来，醒来。

忽然就想起杜子美的句子来，那声音隔着遥远的年岁，竟与此刻的风声叠在了一起：

春日春盘细生菜，忽忆两京梅发时。

盘出高门行白玉，菜传纤手送青丝。

诗句是暖的，是“青丝”与“白玉”间流转的人情与生趣。可那“忽忆”二字，却又无端地渗出一点凉意，是春色铺陈里一点洗不去的旧时月色。立春便是这样，它携着蓬蓬勃勃的、向前的力，却也总让人在温暖的眩晕里，蓦地回一回头。回望那个刚刚揖别的、长久的冬日，回望被白雪覆盖过的寂静与洁净，甚至回望更远处，生命中那些永远留在了上一个春天的面孔。希望与眷恋，出发与回望，在这节气转换的缝隙里，被这春风搅拌成一片复杂而丰饶的惆怅。

阡陌间已有农人的身影了。他们沉默地走着，踩着开始松软的土地，像在丈量一个季节的深度。鞭子在空中虚虚地一挥，并不落下，那声响却清亮地荡开，惊起远处寒鸦两三。他们是在唤醒土地吗？不，土地本就是醒着的。他们更像是在用一种庄严的仪式，与一个更伟大的生命——那蛰伏的、沉睡的、无边无际的自然之力——打一声招呼：“我们来了，又要开始一年了。”

这便是立春了。它不是盛大的狂欢，而是一声清越的序曲；它不是满目的芳菲，而是一缕挣脱了寒冷桎梏的风。它让你相信，那封冻的会解封，那枯败的会返青，那离去的，会以另一种形式在记忆的枝头重生。它让希望不再是一个虚浮的词汇，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潮湿的、充满泥土腥气的真实。

风声渐密，如远去的更鼓，又如渐近的蹄音。我站在田野的起点，看那东风，正不疾不徐地，为苍茫大地，起笔写下第一行青绿的诗。

春风有信，万物可期。愿时光向暖，岁岁安然！愿万事随春景，步步遇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