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光

蓝海豚

第五天的光

文/鹿鸣

“我来提供情绪价值，你负责表演”我说，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瓷面凉意像这些日子挥之不去的空落。

对面的老张是我高中同学，刚退休，此刻正若无其事搅着咖啡，我在心里暗自咬牙。今天，是我退休后的第五天，我还没从空落里缓过来。曾经抱怨的晨光、文件、深夜加班的热咖啡，如今全成了抓不住的幻影。离开办公室那天，我像骤然失了航向的船，在空荡生活里打转。

每天我都对着社区的那棵老樟树发呆，看日光从东漫到西，直到暮色浸透阳台才想起拉帘。昨天我拒绝了老同事聚餐，怕那句“现在清闲了”戳破我强撑的体面。在厨房煮了三次面，两次忘放盐，一次糊了底，望着焦黑锅巴忽然红了眼眶。年轻时总盼退休，真到了这天才懂，那些被工作填满的时光，早已悄悄给了我对抗虚无的底气。

老张今天找上门，没说“别难过”，也不提“享福”，只拎着藤编小筐往阳台一放，里面是几盆矮牵牛、营养土和浇水壶：“你这儿阳光好，空着可惜。花好养活，开了满眼亮堂。”

他搬来小马扎忙活起来，捏着小铲子松土，借落地窗的光调整花盆角度，老花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扶，嘴里念叨：“矮牵牛喜阳，得冲着光。二十楼风大，别吹倒了。”我憋了几天的郁气忽然散了些，沙哑开口：“你这颠来颠去，花还能开？”这是退休五天来我第一次主动搭话。

老张扶了扶眼镜，眼睛亮了：“咋不能？上学时咱在教学楼后墙种的喇叭花，不也迎着风开得热闹？”我愣住了，那片爬满粉紫花朵的后墙，是我们逃课闲聊的秘密角落，他居然还记得。“不信就打赌，”他接得很快，“等花开花你请我喝茶，要是蔫了，我天天来给你打扫阳台。”

此刻，老张开始蹲在阳台擦起了玻璃上的浮尘，说“玻璃亮了花晒着才舒服”，心里那句“装逼”早已散成暖意。高中时我高考失利，他拉着我在操场跑十圈，指着天说“天这么大，啥事儿过不去？”工作受挫时，他带我去郊外钓鱼，一条没钓到却说“钓鱼跟过日子一样，急不来，等得起”。原来他的若无其事从来不是不在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我留足体面，又悄悄托住失落。

“土得埋实了，根要透气。二十楼风大，垫几块鹅卵石就吹不歪了”，我想起邻居说的养花窍门，忍不住开口。老张立刻递过铲子：“那你教教我？”

我犹豫一下接过铲子，指尖触到松软的土，咖啡馆的阳光落在手背上，有点暖。我轻轻松土、调整花盆间距，絮絮叨叨说着注意事项，空落的心被琐碎动作一点点填满。老张凑过来笑：“还是你厉害，经你一摆弄就不一样了。”我喝了口温热咖啡，忽然懂了，退休后的清闲不是负担，是终于有时间在二十楼的阳台，守着一方花土，陪旧人消磨时光。

老张说下次带藤本月季来搭架子，让枝蔓顺着玻璃爬，花开时整面墙都会亮起来。我没像从前一样不耐烦，反而开始琢磨搭架子最好用竹条还是铁丝。

往后或许还有迷茫，但有这样一位老同学，用笨拙真诚的“表演”——摆弄花草、唠嗑闲谈，在二十层的阳台上提供着最珍贵的情绪价值。那些虚无终将被细碎温暖照亮。

这第五天的光，不止照进了我空荡的阳台，也照进了我的心里。我终于明白，退休不是终结，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这段旅程，因为有人同行，就绝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