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春天

绿茶

城里人说“踏青”时，尾音是轻快的，仿佛春天是场说走就走的约会。

农人说起春天，那个“春”字却在舌根沉一沉——那是把整个冬天的力气，都押进这个音节里了。

一月还刚过，他们便坐不住了。屋檐下的冰凌还滴着水，老农已经蹲在院角，磨那些沉默了一冬的铁器。

锄头的刃口在磨石上唱出清冽的歌，锈迹褪去，露出雪亮的初心。犁铧斜靠在土墙边，像等待出征的士兵，弯弯的弧度里，蓄满了对泥土的深情。

这擦拭与抚摸，是春耕最虔诚的序曲。

他们的手抚过冰冷的铁，目光却已穿透霜地，看见了种子在温润黑暗中舒展腰身的样子。

再去田里走走吧。

地还板结着，踩上去有硬实的回声。

他们却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在掌心细细地捻。土是冷的，颗粒在指间沙沙地响。

可他们知道，再晒几场太阳，吹几阵东风，这土就会酥软、会湿润，会像发好的面团一样，冒出热乎乎的、生命的气息。

他们用脚丈量土地的每一寸，哪块向阳，哪块背风，哪块去年种了豆该换茬了——这些，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账。

那眼神，不像在看土地，倒像在端详一位即将携手完成重要作品的老友。

归来时，檐下的种子袋被解开了。玉米的籽粒金灿灿的，豆种滚圆饱满。

他们并不急着撒播，只是看着，偶尔拨弄一下。屋里的炉火映着那些安静的种子，也映着他们沉默的、沟壑纵横的脸。

那脸上没有游人盼春的雀跃，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他们等待的，并非一个季节的轮转，而是一场必须全神贯注的、与天地合作的庄严仪式。

原来，农人期待的春天，从来不是一段可供赏玩的时光。

他们等待的，是一声万物苏醒的号角，一次生命全力以赴的爆发，一场汗水与土地之间沉默而盛大的对话。

当城里人用眼睛寻找绿意时，农人正用全身的感官，去聆听大地深处，那冰层碎裂、根须蠕动的，惊心动魄的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