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门板上那个“20”,我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一眼——不是因为它多特别,而是它让我想起菲菲第一次写汉字时的样子。她握笔有点紧,写“二”时总把两横拉得太长,写“零”又爱绕个大圈,最后歪歪扭扭拼成“20”,贴在练习本封面上,像一枚小小的勋章。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安静立在水泥墙前,不声不响,却像极了她学中文时的状态:不急,不抢,一块板接一块板,慢慢稳住自己。</p> <p class="ql-block">阳台上的小圆桌,马赛克花纹在阳光里一闪一闪,菲菲就坐那儿,一边啃苹果,一边念“下午好!Xia wu hao! Bon après-midi!”——她把法语也拖进中文课里,说“这样记起来更热闹”。码头的船静静浮在水面上,她忽然指着一艘白帆说:“你看,‘帆’字上面是‘巾’,下面是个‘凡’,像不像一块布,被风轻轻托起来?”那一刻,语言不再是纸上的笔画,而是风、是水、是她眼睛里晃动的光。</p> <p class="ql-block">她上楼时总爱念“上楼”,再指着墙上的红字笑:“我上楼!”——不是复述,是宣告。金属扶手冰凉,她伸手摸了摸,又抬头看那几个字,像在确认自己真的在动,在走,在靠近某个她正学着去理解的世界。楼梯不长,但每一步,她都把“上”字踩得格外实。</p> <p class="ql-block">“Lou Ti”,她念得认真,还问我:“为什么用拼音?不用‘楼梯’两个字?”我说:“因为这是门牌,像路标。”她点点头,忽然踮脚去够那蓝字,指尖刚碰到,就笑出声来:“那我也是路标啦——菲菲,正在学中文的路上。”</p> <p class="ql-block">走廊暖黄的墙,像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她常在这儿听我读词卡,“走廊”“瓷砖”“门”……念到“光线”时,她停住,抬头看顶上那束斜斜落下的光:“原来‘光’是会走路的。”——她把抽象的词,走成了具体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她从那扇透出亮光的门里走出来,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拼音的纸。窗外阳台的栏杆在光里浮出轮廓,她顺手扶了一下,说:“这栏杆,像不像‘栏’字里的‘木’字旁?”我笑,她也笑,光落在她睫毛上,一闪,又一闪。</p> <p class="ql-block">她夹起一叉意面,奶酪丝拉得老长,忽然说:“‘缠’字,是不是就长这样?”酱汁滴下来,她赶紧用纸巾接住,又补一句:“‘接’字,也是手字旁呢。”食物在她嘴里,字在她心里,一拉一接,都是中文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黑底衬着绿橙相间的蝴蝶面,她盯着盘子看了几秒,说:“这颜色,像‘彩’字——上面是‘采’,下面是‘彡’,三撇,像不像酱汁流下来的纹?”她叉起面,不急着吃,先让字在眼前活过来。</p> <p class="ql-block">傍晚的住宅区亮起灯,她站在窗边指:“你看,‘灯’字,火字旁,真像一盏灯在烧。”车影掠过墙面,她忽然转头:“‘车’字,是不是也像它自己开过去的样子?”——她不抄写,她让字动起来。</p> <p class="ql-block">夕阳穿过云隙,金光泼下来,她仰着脸,眯起眼:“‘夕’字,就三笔,像不像太阳快落山时,只剩一点点边儿?”云层厚,光却倔强,像她念错十遍“雪”字后,第十一遍还张着嘴,等我点头。</p> <p class="ql-block">码头的帆船静泊,水面映着天光,她蹲下来,指着倒影:“‘影’字,有‘景’,还有‘彡’——那三撇,是不是就是水在晃?”风一吹,倒影碎了,她却笑:“碎了才像‘碎’字呀,石字旁,真有石头掉进水里的声音。”</p> <p class="ql-block">那个写着“PORTLEUCATE”的彩色雕塑,她绕着走了三圈。她把外语当拼图,中文是底板,每一块,都往上面严丝合缝地按。</p> <p class="ql-block">阳光洒在码头水道上,游艇排成一行,她忽然说:“‘排’字,提手旁,是不是人用手,把东西一个个放好?”说完,她真伸手,沿着桌面,把三颗葡萄排成一列,小声念:“排——排——排。”</p> <p class="ql-block">海鸥掠过,她没喊,只是轻轻“啊”了一声,然后指着天空:“‘鸥’字,‘区’里加个‘鸟’,原来它住在云朵划出的区里。”——她不只看鸟,她看鸟住的字。</p> <p class="ql-block">夕阳把帆船染成金边,她靠在栏杆上,杯子里的苹果酒泛着光:“‘夕’+‘阳’=夕阳,可‘夕’字自己,就已经是太阳快回家的样子了。”她没说错。她正学着,用中文,把世界一寸寸认回来。</p> <p class="ql-block">今天我玩起了:菲菲说中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