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地待春

布衣叟

楚地待春

　　明天就立春了，农谚道：“五九六九，河边看柳。”此时的荆楚大地，还覆着一层轻霜素绢，风里沁着江汉平原特有的清寒。田垄间的麦苗顶着银屑，却依然透出倔强的青意——那是楚天冬日里最执着的底色，是生命与霜雪对话的从容。院墙后的老梅，虬枝上还悬着星星点点妃色，瓣缘凝着细冰，暗香萦绕庭阶，既是对冬日的婉别，亦是对春神的邀约。晨塘结着琉璃似的薄冰，越冬的白鹡鸰在冰面点出细痕，冰下偶尔传来“咔”的轻响，似是云梦泽的旧梦在翻身，又似荆江水暖的初信。

　　楚地花木最知春。我见含笑枝头的芽苞已鼓如雀喙，裹着褐茸茸的楚锦；玉兰的笔蕾蘸着淡淡紫意，立在枝梢宛若屈子词中的玉笏；山茶花萼间已裂开胭脂缝，露出里头层层叠叠的春消息。这些草木精魂，都在楚风的脉息里悄悄膨大，等着巫山云雨来点化。午后的阳光斜过围墙，落在肩上有种莫名般的暖意，那光里混着长江水汽与三袁遗韵，恰似春神试调的温酒。

腊月里围坐火塘，听柴火噼啪应和着编钟龙舟的古老节律；三九时腌鱼曝腊，檐下红椒金蒜串成楚乡特有的韵脚。也曾嫌这湿寒漫长，盼江陵梅落，盼洪湖浪湧，盼神农架传来第一声布谷啼。可当我立于这棵虬曲的龙爪槐下，抚摸它瘤节间萌动的芽眼时，忽然彻悟：楚地的冬原是一卷素帛，专待春神挥毫——没有霜刃雕琢，哪来武当雾凇的玲珑；没有寒泽沉淀，哪得东湖碧水的澄明；没有这番庑殿式的深藏，哪见春来时楚天万物的磅礴。

待春，待的是楚俗里那些鲜活的印记：待荆江柳烟成雾，好教渔郎唱破“下里巴人”；待武大樱云覆雪，看花潮漫过黄鹤楼翘角；待归燕衔泥入堂，在雕花槅扇间重续去年巢语；待蛙鼓唤醒秧田，将《楚辞》里的草木——荇藻、杜若、江离——都化作青青的现实。那些蛰伏在楚人心底的念想，亦如眠在章华台遗址下的草籽，正借这春寒砥砺生发。

　　抚过枝头冰凉的芽鳞，竟触到一线地脉深处的温润。远处菜畦里有老伯俯身，他手捏冻土喃喃：“该下芸薹籽了。”他鬓角霜色与地上霜华同辉，那佝偻身影里，藏着楚人世世代代与土地盟约的密钥。

楚地待春，待的不只是花信时序，更是待云梦泽苏醒时那声亘古的叹息，待编钟出土后重新应和的天地清音。风里汉剧的拖腔渐转明快，阳光开始染上曾侯乙漆器的金褐——我知道，春正从大巴山、武陵山、大别山三路并进，带着沅芷澧兰的芬芳，带着青铜编钟的震颤，带着长江破峡的勇毅，奔赴这场与楚地的千年之约。

而我们，只需在青瓦屋檐下挂起新腌的腊味，在神龛前添一炷“春祈”的线香，便会听见——

“岭雪晴融江水暖，明朝陌上看新耕。”

安保华

二0二六年二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