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探源 作者赵中原

莎翁重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中国:树、河与穿越三千年的旗帜</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赵中原</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晨光漫过博物馆的玻璃,像历史本身在静静流淌。它停在一尊名为“何尊”的青铜器上,绿锈斑驳,如龙鳞,如苔衣,如三千年前那个清晨凝结的露水。我常常想,若1963年陕西宝鸡的尘土再多掩盖它一分,若废品站那三十元交易真的完成,我们的文明史会不会缺失最珍贵的一页?有些词语在诞生时,就带着一个民族的胎记与心跳,注定要穿越千年风雨,成为精神的图腾。</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 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何尊里铭刻的金文笔画如根须般虬劲。那个“宅”字,今天听起来多么私人,多么闲适。可在三千年前,它是王者在天地间画下的第一个坐标,是一场盛大文明的奠基礼。周人推翻殷商后,面对“溥天之下”的疆土,像一个突然继承广厦的孩子,首先要找到支撑整座建筑的承重墙。他们“求地中,测土深”,以近乎几何学的虔诚观星、测影、量地,最终在洛阳盆地找到了那个支点。在那里,他们树起了一面旌旗,那便是“中”字最初的容貌——在风中猎猎作响,聚合八方。</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但最深的智慧,不在于旗帜插在哪里,而在于它能否插进人们的心里。《尚书·盘庚》中“设中于乃心”的古训,藏着文明的密码。先王知道,子民们各有打算:猎人想追捕最肥美的鹿,农人想等待最饱满的穗,陶匠想烧出最圆润的瓮。但在所有不同的愿望深处,都涌动着同样的东西——对安宁的渴望,对公正的期盼,对“明天会更好”那朴素而坚韧的信仰。王者的使命,就是在这万千心湖的深处,打捞那轮共同的月亮,把它锻造成一面精神的旗帜,重新还给每一个子民。“中国”的初心,从来不是地理的,而是心灵的;不是征服的,而是契约的,是这片被共同价值所照亮的、可安顿身心的“天下之中”。</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国”字的成长,则像一部缩微的生存史诗。最早的“或”(域),是人执干戈,守护一片“口”状的田,那是生存的底线,是本能。后来,那“口”外又被郑重地加上了一个更大的“口”。这绝非禁锢,而是一个农耕民族在茫茫天地间,为自己、为子孙画下的第一个安稳的圆。这个圆,是院墙,是城池,是长城,更是一个文明在精神上确认的“家”的边界。有了这个圆,风雨便有了遮蔽,长夜便有了灯火,漂泊的心便有了可以返回的坐标。当“中”的旗帜插进“国”的家园,“中国”二字便完成了它最初的涅槃,自始便是一个文化与精神的共同体,一个被共同认同所环绕的文明“场域”。</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这棵名为“中国”的大树,从此开始生长。它的年轮,记录着所有的风霜与阳光,也镌刻着内涵的千年流变。</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在先秦的晨曦里,它是一株幼苗,清晰而脆弱,“中国”主要指王畿,与“四夷”相对,标示着地理与文明的核心。到了秦汉,天下一统,它长成了参天巨木,根系深扎,“中国”成为辽阔帝国与灿烂文明的同义词,《史记》《汉书》中,它已频繁指代中央王朝直辖的文明核心区,是泰山封禅的威严,是丝绸之路上远去的驼铃。</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魏晋的乱世风雨,未能摧折它的枝干,反而让“中国”作为文明正统的概念愈发坚韧。及至唐宋,盛世阳光洒满枝头,它开出了最绚烂的花朵。唐代的“中国”,是一种海纳百川的自信,长安城里万国衣冠拜冕旒,它不仅是李唐王朝的自称,更代表着一种灿烂恢弘、辐射四方的文明体系,唐太宗被尊为“天可汗”,正是其超越单一族群的天下共主地位的生动体现。它不再仅仅是地理的中央,更是文化的巅峰、精神的灯塔。</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最动人的生长发生在元清。异族的铁骑带来了新的统治者,但他们仰望着这棵大树,最终选择成为它的一部分,为它浇水、施肥,将自己的血脉融入它的年轮。宋代以降,“中国”意识中的文化认同色彩空前加强,理学家们从“夷夏之辨”的角度,将其定义为礼乐文明的承载者。元、清两代皆以继承中华正统自居,大规模修撰前朝历史,采用中原制度与文化,“中国”作为多民族共同缔造的历史文化共同体概念,在实践中得到进一步夯实。明清鼎革之际,王夫之提出“中国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其捍卫的正是这棵大树绵延不绝的文明血脉。</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然而,近代的雷暴几乎将它劈断。西方的坚船利炮带来了一个陌生的词语:“民族国家”。我们突然被告知,世界不是“天下”,而是列国竞争的丛林。痛苦中,“中国”开始了它最艰难也最壮丽的一次蜕变——从“天下”中心的文明概念,收缩、凝聚为一个现代“国家”的躯体。清末与列强签订的条约中,“中国”开始作为正式国名出现;辛亥革命后,“中华民国”国号的确立,完成了现代转型的关键一步,“中华”二字完美承接了文化本体的意涵;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号诞生,“人民”成为主体,“共和”标明政体,而“中华”则庄严宣告了对这数千年文明道统与精神疆域的完整继承。“中国”一词,终于完成了从文化共同体到现代民族国家的历史性整合,那棵大树的灵魂,从未改变。</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有时,我觉得“中国”更像一条河。它从何尊那个小小的铭文泉眼发源,一路汇聚千溪万壑。诸子百家的思想是它的支流,秦汉的律法是它的河床,唐诗宋词的韵律是它的波浪,百姓日用而不知的伦理是它深沉的潜流。它流经无数险滩与平原,有时浩浩汤汤,有时几乎断流,但它从未真正干涸。</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诗经》里先民在河边歌唱:“民亦劳止,汔可小康。”他们所求的,不过是河岸边的家园安稳,仓廪充实。但这安宁是有前提的,歌声随即变得庄严:“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只有这条大河本身丰沛安澜,每一朵浪花才能映出幸福的星光。个人的梦与民族的梦,像水滴与河流,早已无法分割。</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二十世纪初,西域黄沙下,一块汉代蜀锦重见天日。上面织着的文字让所有学者震撼:“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那是两千年前的一个预言,一个祝福。天文学家说,下一次五星聚于东方的天象,将在2040年代的夜空上演。这巧合美丽得如同神谕,但我更愿意相信,那“五星”早已升起。它不是悬挂在天上,而是飘扬在每一位国民心灵的天空。那面旗帜,与何尊铭文里的精神旌旗,与《尚书》中“设中乃心”的价值旗帜,一脉相承。这条河流流淌了三千年,终于汇入一个崭新的、名为“现代化”的海洋。但无论多么辽阔,它始终带着源头的那份清澈的初心。</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所以,什么是中国?</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它是青铜器里刚刚凝结的那个词语,是历朝历代不断书写的那个名字,也是今天十四亿人共同守护的这份生活。它是那棵树,年轮里刻着所有的光荣与苦难,记录着从地理中心到文明本体、从王朝符号到现代国族的壮阔演进;它是那条河,波涛中涌动着不息的生命与希望,承载着兼容并包的文明气象与深沉坚韧的生存智慧。</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它最终,是一面旗帜。一面从三千年前的地平线升起,穿越所有王朝更迭、战火烽烟,今天终于插在每个人心中的旗帜。这面旗帜上,无声地飘扬着那七个已然铭刻在民族血脉中的大字:中华人民共和国!</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希望,国家有力量。</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 这信仰,是对“中”之正道价值的坚守;这希望,生于“国”之共同家园的繁荣;这力量,来自每个灵魂对那精神旗帜的自觉追随。从何尊的绿锈到今天的红旗,从“宅兹中国”的誓言到民族复兴的征程——中国,从来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不是一片土地,而是一场绵延三千年、至今仍在进行的、伟大而深情的建造。中国式现代化的壮阔征程,其最深邃的底蕴正源于此——它不仅是山河大地的全面振兴,更是一场在亿万心灵深处,重新高扬那面叫做“信仰”的旗帜的伟大历程。</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