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1997》第四章:归港继承人（2）

中国新派作家:羅川(湖北)

利承允靠在利园国际68楼的真皮大班椅上，指尖轻叩着桌面，节奏精准如华尔街交易室的倒计时。 窗外，铜锣湾的灯火如星河倾泻，汇丰大厦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笑了，嘴角微扬，却无笑意。 那场五年前的家族会议，像一盘反复回放的录像带，在他脑中清晰得如同昨日。“你祖父病危。”母亲黎慕贞的声音，穿越大西洋的电波，冷得像华尔街三月的风。 他站在摩根士丹利32楼的落地窗前，手中雪茄的红光在夜色中明灭。彭博终端跳动着恒生指数的数字，而他的手机，正不断震动。 第五次，是她。 “利园重建在即，家族要开会。你是长孙，必须回来。” 她语气平静，却在“必须”二字上加重了力道，像一把刀轻轻抵住咽喉。 他掐灭雪茄，看着曼哈顿的灯火，像看着一场不属于他的繁华。 “好。” 他知道，这“好”字一出口，华尔街的利承允就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利园的继承人——一个必须在血亲中下刀的人。---三天后，他踏入铜锣湾。 利园国际大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玻璃幕墙映出他的身影——黑西装，金丝眼镜，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刀。 家族司机来接他。 车行至半路，司机——一个跟了利家三十年的老陈——低着头，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四房都到了。二叔在查账，三叔在拉票，四叔……在烧香。” 利承允冷笑，指尖敲了敲车窗：“烧香？他信神，还是信地皮？” 司机没回头，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四叔烧的不是香，是诅咒。---当晚，利园顶楼会议室。 八张红木椅围成一圈，中央是一张1924年的利园地契复印件，墨迹泛黄，像一块干涸的血痂。 黎慕贞端坐主位，一身黑色旗袍，盘发一丝不苟，发间别着一枚祖母绿簪子——那是利家主母的象征。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极短，涂着无色护甲油，干净得像手术刀。 她身后，病床上的利老太爷躺在氧气罩下，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嘀”声，像倒计时。四房齐聚，各怀鬼胎。---利承业，二叔。 他坐在右侧首位，金丝眼镜后是一双永远算计的眼睛。他手里抱着一本黑色硬皮账本，像抱着自己的命。 他有个习惯——每当紧张，就会用拇指反复摩挲账本边缘，那动作，像在给一把枪上膛。 他开口，声音干涩：“三弟的方案，我反对。” “家族信托基金？那笔20亿的‘海外信托’，去年就不见了！” 他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黎慕贞，“账上没记录，钱去哪了？”空气凝固。黎慕贞没看他，只是轻轻抬手，指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那动作，像在说：闭嘴。利承业的手指猛地一颤，账本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他低下头，却在桌下，悄悄按了手机——一条加密信息已发送给他的私人律师：“启动B计划。”--利承志，三叔，利园国际大股东。他坐在左侧首位，西装笔挺，袖扣是纯金雕的“L”字。他说话时，喜欢用右手食指敲击桌面，一下，一下，像在点兵。 他冷笑：“二哥，你查了三年账，查出什么了？” “钱不见了，人还在。” “利园重建，是祖父的遗愿。” “我提议，家族信托基金出15亿，银行贷款5亿。” 他话音未落，利承业猛地抬头：“信托基金？那笔20亿的‘海外信托’，是不是你经手的？” “你去年去过BVI！”三叔眼神一冷，手指停在半空。 “你怀疑我？” “那你查我啊。” “可别查到一半，自己先疯了。” 两人目光对峙，像两把刀在桌下交锋。---利承安，四叔。 他坐在最角落，一身深青色唐装，袖口绣着暗金云纹，手指上戴着祖传的翡翠扳指。他低头拨弄佛珠，檀香木的气味在会议室里若有若无地弥漫。 他有个习惯——每说一句“神谕”，就会轻轻敲一下佛珠，声音极轻，却让人心神不宁。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利园的根，不能动。” “了根，家就没了。” 他敲了一下佛珠。 “昨夜，天后娘娘托梦。” “说若有人执意动地皮……” 又一下。 “血，会从砖缝里流出来。” 利承业猛地抬头：“你疯了！” “我们谈的是80亿的项目，不是你庙里的签文！”四叔缓缓抬头，第一次直视众人。 他眼神浑浊，却像藏着一口深井。 “二哥，你查账。” “可你查过1949年的填海日志吗？” “那底下，埋的不是泥，是‘业’。” 他轻轻敲了一下佛珠。 “不怕，你儿子怕不怕？”利承业脸色瞬间发白。他有个独子，在伦敦读书，是他唯一的软肋。--- 利承允，长孙。 他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母亲斜对面，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在扫描一份财务报表。 他轻轻转动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表盘背面刻着“Truth in Numbers”。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像一把刀缓缓出鞘： “20亿？” “谁批的？” “谁经手？”黎慕贞抬手，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承允，这是家族事务，你刚回来，先听。” 他盯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交易对手。 “妈，”他声音低沉，“那笔钱，是不是和1983年的‘海龙计划’有关？” 空气彻底冻结。黎慕贞的手指，第一次微微颤抖。 她缓缓摘下眼镜，用丝巾轻轻擦拭，动作依旧优雅，却慢得异常。 “海龙计划……”她低声说，“是家族禁忌。” “你父亲当年，就是提了这个名字，才被送走的。” 利承允笑了。 “所以，我不是来继承的。” “我是来清算的。” ---利承允在内心纳喊: 华尔街教我每笔交易都有对手盘，可家族的交易，对手盘是血亲。"那20亿，不是消失，是被“蒸发”了。而蒸发它的，正是这间屋子里的人。二叔在查账，可他不敢查到底——因为他经手过转账。三叔想重建，可他真正想要的，是地下的“业”。四叔烧香，可他信的不是神，是恐惧。 而母亲……她不是在守护利园。她是在守护一个谎言——一个用20亿和两条命换来的谎言。 那笔钱，不是应急。是“封口费”。而封的，是我父亲的口。和……另一个被送走的人。 我必须找到他。因为只有他，知道真相。--- 会议结束后，利承业并未离去。 他独自穿过利园后巷，走入天后庙的后殿。 香火缭绕，神像低垂，他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炉后，一道暗门缓缓开启——那是他祖父时代留下的密道，通往庙后的地下储藏室。---密室之中，高维资本的代表已等候多时。男人约莫五十岁，戴金丝眼镜，穿深灰西装，无领带，袖口露出一截机械表，是百达翡丽鹦鹉螺。 他叫陈世坤，高维资本的联合创始人，人称“影子猎手”——专攻豪门内斗、家族分裂，以极低成本收购控股权。“陈先生，久等了。”利承安摘下佛珠，放入锦盒。 “利四爷，您这庙，比金库还难进。”陈世坤微笑，声音低沉。利承安从唐装内袋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文件，封面印着“海龙计划：资金转移协议”。 签署人：利慕贞。 见证人：利世昌（老太爷）。 日期：1983年12月1日。 金额：20亿港元。 用途栏写着：“家族应急基金——用于长子利世贤之海外安置及永久沉默协议。”“这就是‘流放协议’原件。”利承安轻声说，“二叔手里的账本，只是副本。这份，才是能送人进监狱的。”陈世坤戴上白手套，接过文件，仔细查验签名与印章。 “您要什么？”“三样。”利承安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利园国际15%的股份，转入我海外信托。” “第二，高维资本支持我成为利园董事会观察员，有权否决任何‘动根’项目。”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我大哥利承允执意追查1983年的事……你们要让他‘安静’下来。”陈世坤抬眼：“安静？”“不是死。”利承安摇头，“是疯。” “1983年，我大哥想揭发家族，结果被送走。” “现在，他儿子回来了。” “我不能让历史重演——但也不能让血流在利园门口。” “我要他变成一个‘疯子’，一个没人信的疯子。” “你们有办法，对吧？”陈世坤沉默片刻，嘴角微扬：“有。” “我们合作过一家新加坡豪门，对付一个不听话的继承人。” “我们安排他‘精神崩溃’——在董事会上大喊家族藏毒，随后被送进青山医院。” “三个月后，他‘康复’出院，但已无人信他。” “家族控股权，顺利移交。”“就照这个办。”利承安点头，“钱，从信托基金走。” “不，”陈世坤摇头，“钱，从‘利声传媒’走。” “你们控股《东方日报》，我们可以安排系列报道——‘华尔街精英精神失常，回国闹事’。” “舆论一倒，他再真的话，也是疯言疯语。”利承安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密室中，像一道裂开的墙缝。“成交。” 他从锦盒中取出一枚铜钱，是清朝“乾隆通宝”，正面刻着“利”字。 他将铜钱放入陈世坤手中：“这是我祖父给我的‘信物’。” “当年，他用它买通港英官员，拿下盐田。” “现在，我用它，买一个‘安静’的利园。”--- 会议结束利承允看着自己的二叔走向天后殿，看了看起身，走向电梯。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还有三双眼睛在背后燃烧—— 二叔的恐惧奸诈，三叔的杀意满满，四叔的诅咒怒火。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利园不再是家。 是战场。 而他，不是归来的继承人。 是刀的清算者。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 玻璃映出他的脸——冷静，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低声说： “妈，你想让我听话。” “可华尔街教我——” “每笔交易，都有对手盘。” “而你们……” “都是我的对手。”他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 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利园地皮地下异常热源的初步勘探报告”他翻开第一页。 一张卫星热成像图，清晰显示—— 利园地基下，埋着数千箱未销毁的鸦片。 他笑了。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知道，利承安的香火，烧的不是神明。 是战火。 而他，已准备好，把这火，烧回每个人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