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一涵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方的雪已经下了三天，整个村子被厚厚的白色覆盖，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晶莹的冰凌。李秀兰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还有七天。

“奶，我爸什么时候回来？”八岁的孙子小磊从屋里跑出来，脸蛋冻得通红。

“快了，快了。”秀兰摸摸孙子的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口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儿子凌风在南方打工，已经两年没回家了。今年，他说一定会回来。

俗语说“二十三，打发灶爷上了天”，秀兰转身走进厨房，开始准备送灶爷的东西。这是老传统了，精心准备好油炸的各类糖花馓子等食品和香烛糖茶等祭祀用品，打发灶爷上天奏事，说是能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屋降吉祥”。大年初四再把灶爷接回家。她手法娴熟，这些手艺是从婆婆那里学来的，如今婆婆不在了，这传统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奶奶，为什么要给灶爷吃甜食？”小磊好奇地问。

“因为灶爷吃了甜食，到了天上就会多说好话，保佑咱们家来年平平安安、甜甜蜜蜜。”秀兰一边说，一边把做好的东西摆上灶台，点上三炷香。

小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却盯着油炸糖花不放。秀兰笑着掰下一块递给他：“馋猫，先给你尝尝。”

傍晚，秀兰的丈夫凌建国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大包年货。“镇上人多，挤得水泄不通。”他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说，“春联、窗花、鞭炮，该买的都买了。”

秀兰接过年货，一件件清点：红纸金字的春联、栩栩如生的剪纸窗花、大红的灯笼、还有给小磊买的新衣服。每一样都透着浓浓的年味。

“儿子来电话了吗？”建国问。

“中午打了一个，说已经买到票了，腊月二十八的车。”秀兰说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腊月二十四，扫房子。这是秀兰最忙的一天。她系上头巾，拿着长柄扫帚，把屋梁上的灰尘一点点扫下来。小磊也来帮忙，虽然越帮越忙，但秀兰并不责怪。她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跟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过年要把旧的、不好的都扫出去，迎接新的、好的进来。”秀兰一边擦窗户一边说。玻璃擦得透亮，能清楚地看见院子里的雪景，几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在雪地上蹦蹦跳跳地找食吃。

腊月二十五，烤年馍。秀兰提前一天把大盆的面和好，加入酵母粉发酵了一夜，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做准备。揉好的面用擀面杖擀成不同形状的面饼，刷上香油，有时里面裹上香料，甚至裹上好多层，再把特制的土烤箱用麦草烧烫，面饼整整齐齐摆放在铁板上，推入土烤箱铁架上烤上十几分钟，拉出铁板，飘着醇厚麦香的金黄透亮的年馍就出箱了。小磊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刚做出炉的年馍，烫得直哈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秀兰笑着，心里却想着儿子最爱吃她做的千层年馍。

腊月二十六，卤猪肉。秀兰把早就备好的五花肉切成大块，放入锅中，加入特制卤料、酱油，慢火炖煮。肉香渐渐弥漫整个屋子，飘出窗外，与邻居家的炊烟和香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年味”。

腊月二十七，宰年鸡。凌建国从鸡圈里抓出一只最肥的公鸡，双脚踩着两支翅膀，一手熟练地从鸡翅膀拔下一根粗鸡毛，另一手把鸡头和脖子攥在一起，三两下拔掉公鸡头顶的毛，用鸡毛插入了鸡脑袋，公鸡扑腾几下就不动了。小磊躲得远远的，既害怕又好奇。秀兰接过处理干净的鸡，准备做成儿子最爱吃的土豆炖鸡肉。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秀兰熬了一锅浆糊，建国踩着凳子贴春联。“福”字要倒着贴，寓意“福到了”；门神一定要贴一对秦琼敬德，传说可守护家宅平安；窗花贴在玻璃上，红艳艳的，映着白雪格外好看。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游子归来。

傍晚时分，秀兰老两口站在村口已经一个多小时了。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每一辆进村的车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次希望又变成失望。

“他妈，回家等吧，外面冷。”建国劝道。

“再等等，儿子说今天回来的。”秀兰固执地站着，眼睛盯着路的尽头。

天色渐暗，村口的红灯笼亮了起来，在雪夜中格外温暖。终于，一辆长途客车缓缓驶来，在村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壮硕熟悉的身影跳下车，背着一个大大的行囊。

“妈！爹！”

凌风快步走来，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两年不见，儿子瘦了，也黑了，但眼神依然明亮。小磊扑进爸爸怀里，凌风一把抱起儿子，转了个圈。

“走，回家，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秀兰抹去眼泪，脸上绽开笑容。

除夕这天，秀兰从早忙到晚。和面、拌馅、擀皮、包饺子，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她在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就有好运气。

夜幕降临，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了起来，红彤彤的一片。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对中国人来说，这是最亲切的“年味”。

秀兰家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象征年年有余，四喜丸子代表团团圆圆，土豆炖鸡寓意吉祥如意，饺子形似元宝招财进宝。每一道菜都有讲究，每一口都饱含祝福。

“爹、妈，我敬你们一杯。”凌风举起酒杯，“这两年我不在家，辛苦你们了。明年我就不出去了，镇上开了新厂，我可以在家附近工作。”

秀兰和建国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泪光闪烁。“好，好，在家好。”建国连连点头。

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小品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歌声带来新春的祝福。当零点的钟声敲响时，外面的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花朵。

“过年好！”大家互相拜年，小磊收到了厚厚的红包，笑开了花。

大年初一，秀兰早早起来煮饺子。凌风吃到了包着硬币的饺子，高兴得像个小孩子。“妈，我今年一定好运连连！”

接下来的几天，走亲访友，打躬作揖，互相拜年。无论走到哪家，都是满满一桌菜，浓浓一片情。大家聊着一年的收获，展望着来年的希望。孩子们嬉笑打闹，大人们谈笑风生，平日里冷清的村庄变得热闹非凡。

正月初五，凌风又要出发了，这次是去镇上的新厂面试。秀兰给他装了一大包吃的：“路上吃，到了给妈打电话。”

送走儿子，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渐渐融化的雪。这个年过完了，但年味还留在空气中，留在心里。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年啊，就是一个个盼头。盼团圆，盼平安，盼好日子。”

是啊，过年不仅仅是一个节日，它是中国人对团圆的渴望，对美好的向往，对生活的热爱。无论身在何处，无论走多远，无论过多久，那份对过年的期盼，永远刻在中国人的骨子里。

秀兰转身回屋，开始收拾。窗花依然红艳，春联依然崭新，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她小心地把“福”字抚平，嘴角泛起微笑。

还有三百六十天，又是新年。而这份期盼，会让每一天都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