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梅半开时丨散文

👦文华

蜡梅半开时

数九寒天，百花寥落，能遇见一枝破蕊的蜡梅，便是冬日里最柔软的欢喜。

敢在寒风中绽开的，似乎也只有它了。万物萧瑟时，那些娇小黄花亮在枝头，金蕊含霜，自在而明亮。

中国是诗的国度，少不了梅的韵致。白梅素洁，红梅闹春，蜡梅则盈盈浅笑，蜜意沁人。它开在最冷的时节，妆点山野，亦温暖窗台。

从前的日子慢，赏梅是一段悠然长事：踏雪寻，驻足赏，折枝归，瓶供养。一步一步，急不得。花开一半的最好——另一半留给归途与案头。冬日漫漫，这是一场温柔的相对。

“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蜡梅，生于旷野，安于室家，亦静放于心间。花开一半，意趣方长。

是“蜡”梅，也是“腊”梅

起初以为，蜡梅的“蜡”，单指那蜜蜡似的黄。古人亦多在“蜡”上着墨。

如今输入“là méi”，常跳两词：“蜡梅”与“腊梅”。或许，两个都对。

“蜡梅”是眼见的——花瓣透亮如蜜蜡；“腊梅”是心感的——花开腊月，寒中独放。一字之差，皆是情意。

有趣的是，蜡梅并非梅花。正如熊猫不是猫——蜡梅属蜡梅科，梅属蔷薇科，本是两家。

北宋黄庭坚说它“类女功捻蜡所成”；明代王世懋称其“色正似黄蜡耳”。原来，它因色如黄蜡、形似梅花得名，又因开在腊月，渐被唤作“腊梅”。

有时，太爱一样东西，反不愿深究。是“蜡”是“腊”，何必分明？它就像一位清友，一半端庄如蜡塑，一半亲切似故人。

严冬中最先吐蕊的，常是蜡梅。那不惧霜雪的美名，却多归于梅花。与其说蜡梅借“梅”添雅，不如说梅花因它，更染一段寒香。

折得一枝春，一半到家开

蜡梅，开在旧岁之尾，也叩响新春之门。

作家阿来写成都，春节前后，街上常冒出许多花农，担着刚从郊外剪来的蜡梅。人们捧一大束回家，满室清芬。

恰如古诗：“无事不寻梅，得梅归去来。雪深春尚浅，一半到家开。”

如今少了踏雪寻梅的曲折，但那份“一半到家开”的期盼，依然藏在心底。这一半花开，开的是旧年暖意，也开向新春信约。

明代《瓶花谱》里，蜡梅位列“一品九命”，地位清贵。在人们眼中，它不仅姿雅香冷，更一身风骨。当万物蜷缩，独它清醒明亮——寒极则暖，寂中有欢。

一株蜡梅，从不只是植物；它把我们带进一个更丰美的世界，有诗，有画，有回忆与期许。它的根，一半扎在冻土，一半生在温热人间。

半开最相宜

蜡梅灿烂亦清冷，可疏影横斜，亦气傲冰雪。色、香、姿、韵，皆在分寸之间。

古人云：“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老赏梅人亦笑言：“花稀有风骨，半开最雅韵。”

蜡梅与冰雪同生，气质素净。要做它的知音，人也须有几分淡泊。赏它的心情，宜似“半开”——不必盛极，留些余地，反更见深长。

偏爱袁枚那句：“只怜香雪梅千树，不得随身带上船。”素心铮骨的蜡梅，香散天地之间，似有若无。带不走，却永远记得。

犹记余光中轻轻呼唤：“给我一朵蜡梅香啊蜡梅香，母亲一样的蜡梅香……”

年少时不懂，这样简单的句子何以动人。后来才明白，最深的感情，往往最后都淡成了絮语，却愈发绵长，扯不断，化不开。

蜡梅的香，便是这般——极浓，又极淡。懂得的人，身心早已浸透其中。

人间深意，大抵不在满目繁华，而在那半开之时，将满未满之间。留一点余地，存一丝念想，芬芳方可久久萦怀。

腊尽春回时，愿你我心里，都有一枝蜡梅，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