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信手闲翻书》</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闲时取书,不必挑拣,只是信手一翻。像风偶然过林,雾无心出岫,来去都自在,起落皆随缘。这般无拘无碍的妙处,没有目的,也无须心得,惟亲历者,能在静默中悠然心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读闲书,先要有闲时,更要有闲心。一颗心若是被俗务填满,被日程驱赶,便如涨满的帆,再承不住一缕悠然的风。纵然执卷在手,目光也是急促的,拂过纸页,却触不到字里行间那云淡风轻的呼吸,更无从领会文字背后那一份笃定而散淡的魂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最好的辰光,是在冬日的乡间。庄稼收了,粮菜储了,种子与肥料都妥帖安放,土地也沉沉睡了。农人忽然拥有大把大把空白的时间,光阴慢下来,像屋檐下将滴未滴的冰凌。这时在暖炕上坐下,随手捞起一册闲书,天地便静了。管它是谈古说今,还是草木虫鱼,是往事追忆,还是玄思哲理……开卷即是有缘,每一本书都在等待它恰好的那个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一幅小画:灯下一个人,一卷书,一杯茶气袅袅。脚边猫儿假寐,眼缝里偷瞧着主人神色的细微流转。窗外月牙初上,树影被风摇得簌簌,恍恍惚惚,似有蛙声隐约,似有流萤明灭。读的什么早已不要紧,要紧的是那全然沉浸的侧影,安然如一尊静默的瓷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何须特定时分与场所?藤架下丝瓜垂垂,水塘边云影徘徊,巷子深处老屋的荫凉里,公园石凳斑驳的日影中,乃至候车时喧嚷的站台,守摊时清寂的片刻……只消心能沉得下去,周遭的纷扰便退成了遥远的背景。一卷在握,便自成天地。这样的阅读,接了地气,又飘着书香,是人间烟火里开出的静雅的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些散落在架上、枕边、案头的书,大多也是“闲”的。它们不催促,不要求,只是安然存在。可读,可不读;可匆匆掠过,可反复流连。像田埂边一株无名的草,少人眷顾,却自有蚂蚱来歇脚,蜻蜓来点水。书页间藏的,是另一个完整的世界——有无垠的风光,有生动的人情,有智慧灵光一闪,有逸趣悄然埋伏。它们等的是一个有闲情的人,一个能将平淡时日过出滋味的人,一个肯把生命匀出一段空白来安放无用之趣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信手翻书之乐,便在卸去了所有负担。不必正襟危坐,不求必有所得,身心皆是轻的。这般从容出入字里行间,情思便如清泉自涌,逸趣也会不期而至。时而为一句睿语微微颔首,时而因一段妙文轻轻抚掌;心思被引向辽远的风景,或沉入幽微的思辨。快读如走马观花,慢品如汲泉煮茗,掩卷时有余味,合书后有余响。推开那扉页的门,花香、鸟语、星辉、海涛、山峦的曲线、岁月的皱纹……便都扑面而来,将你温柔包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许多真正懂得生活与创造的大家,都不轻看这“闲读”二字。梁晓声先生便说,读闲书“里面有些知识点、趣味性,另外也有一些读书人的见解和思想”。它如听乐、观画,是心灵的呼吸与伸展。闲读之趣,是风行水上的自在,是云卷云舒的舒展;它让精神在严谨之外,保有另一份活泼的、轻盈的、俊逸的生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忙碌中也未尝不可偷闲。在啃读厚重的“正书”间隙,穿插几页清浅的“闲篇”,恰似长途跋涉后的一盏清茶。人生或许需要正襟危坐的专注,却也离不开斜倚闲窗的悠然——能郑重其事,亦能信手随心,方不辜负这有涯之生里,无涯的阅读风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