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春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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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的春运已经开启。被全世界公认为人类最大规模迁徙的中国春运年年上演，但今年再度延长假期，并有大力促进消费的政策引导，必然使探亲加旅游的丙午春运超越历史的火爆。

其实，春运的壮观景象早在上山下乡的年代就已经出现，虽然人数没有现在春运以亿万计这么庞大，但时间集中在春节前后几天之内，交通工具也远不比今日高级，旅途条件堪称艰辛，但为了回家过年与亲人团聚的目的是钢钢的。那时的春运有个历史名称叫“知青春运”。

我在北大荒十一年，没有回上海过过春节，因此没有“知青春运”的直接体验，但南来北往一点没少跑，铁路、水路的运输状况还是非常清楚的，热门线路一直人满为患，一路的辛苦与春节期间回家探亲的战友们比起来，只能说稍微好了一点点。所以我认为当年的状况是运能大大落后的原因造成的，而现在的状况是人们生活水平大大提高造成的，两者属于异途同归。

　　那时，知青探亲不容易，首先是请假。知青有探亲家，但第三年才开始有。请假回家，无特殊情况，农忙时肯定不行，冬季农闲比较好请，但集中请假活儿没人干了也不行，所以要排队，要分轻重缓急。于是，聪敏的脑瓜就早早地给家里写信，说好了春节前发个电报“某位长辈病重，望速回”云云。好在大部分连长指导员不是知青就是转业军人、山东支边的，都有家乡情结，都懂的，能放就放，回来时带件的确良，或者漂亮围巾、大白兔奶糖什么的也不错。实在放不了的个别商量，毕竟想入团入党的积极分子是会顾全大局的。当然，当年也发生过把请假无果偷偷逃跑的知青抓回后毒打至死的极端事件，施暴者受到了法律的制裁，那是另一个话题。

其次是出门。好不容易批了探亲假，知青们都想带点土特产回家，那年月物资匮乏呀。大豆、木耳、黄花菜、葵瓜子在大城市里都很少，省内城市连白面、粉条也紧俏，所以行李不怕多，就怕背不动，只为让父母亲人尝个稀罕，满满的全是孝心。从连队到火车站大都比较远，我下乡的连队到火车站就相距六十公里，得先坐拖拉机或马车到团部，赶上每天一班去师部的大客车。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的好几件行李，哪有那么容易呀，赶不上的就得另想办法，或搭乘运货的卡车，或找地方住上一晚。赶到火车站如果买不到车票或赶不上车，还得到大车店去凑合一宿，这就用去掉两天的假期了，别提有多心疼了。

　　这里得特别提一下，当年买车票应该是最头疼的事情了。火车票一年到头都紧俏。从双山到哈尔滨还好说，就一宿，没座位就坐地上，坐车厢连接处，都无所谓。如果在齐齐哈尔转车，近了一半路，就更不在乎了。可从哈尔滨到上海的直达列车要运行42个小时，买不到座票就要遭罪了。

回农场时买车票也一样犯难。北京东路230号都知道吧，那是上海最热门的火车票代售点，每天有多少人从早到晚挤在那儿，甚至通宵排队，只为购得一张火车票。有的一连几天求票不得，只好花高价向黄牛购票。有一年夏天，我连夜排队也没买到票，无奈之下转到金陵东路轮船票预售点，心想吹吹海风还凉快点。排了一个多小时，购得去大连的客货轮统舱票一张。所谓统舱，即在船舱的地上铺几张草席，人们席地而坐便是。统舱就统舱吧，总不会比火车上挤吧。确实不太拥挤，但船舱通风不良，难闻的怪味熏死人。行至公海风急浪高，很快就晕船了。挨到大连靠岸，晕晕乎乎转到火车站，找个墙角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已过了十多个小时，托人们的思想觉悟比较高的福，行李一件没少。赶紧去排队买火车票，结果还是站到长春才有座位，回到农场已超假一天。

　　回过头来说说乘车吧。从进站开始就主打一个拼命模式，拼命往站台跑，只为抢先上车。到了车门口，拼命往上挤，或者想法子请车上的人打开窗户爬进去。好不容易上了车，还得抢行李架，等把几个旅行袋安置好已是大汗淋漓了。如果你是站票的话，还得挨个打听其他乘客的目的地，发现有短途的旅客赶紧挤过去递香烟套近乎，只求等他下车时能及时接管那座位。一般情况下很少有在山海关之前下车的，到天津下车的比较多，因为天津知青到家了。如果在天津你还没找到座位，那就要到南京再说了。

再说车厢里吧。列车超员50%是常态，过道上，车厢连接处，统统挤满了人，甚至厕所也被人挤占。半夜以后的景象更是“惨不忍睹”，坐着的迷迷糊糊打瞌睡，走道上、座位底下，只要能挤出一点点地方便是七歪八斜地躺着人，甚至还有爬上行李架睡觉的。想上厕所需有过地雷阵的本领。至于用餐饮水都得在停车稍长的车站的站台上解决，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带足干粮和水。

哈铁摄影师王福春拍摄的客运老照片呈现了真实的当时，我借来佐证一下。

　　如此这般折腾了三天三夜，乘车人早已筋疲力尽。列车喘着粗气驶入上海站时，人们像打了鸡血一样猛然间来了精神，因为没有比“到家了”更能提神的东西了。这么说吧，年年想回家，可回一次家不掉几斤肉才怪！

非春运期间的乘车感受已经如此，春运时的“盛况”就不难想象了吧。

　　曾有年轻朋友说，真不敢想象，问我怎么会这样呢？原因很简单，中国是人口大国，人多自然是一个重要因素，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我们国家的特殊经历。在极左思潮影响下，我国城乡基础设施大约在二十多年中除南京长江大桥建成之外，基本处于原地踏步状态，改善不多。“文革”更是给国民经济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交通运能捉襟见肘。山上下乡后，每年春运路上平添了几百万知青，铁路系统没有瘫痪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改革开放后，城乡建设快马加鞭，基础设施得到极大提升，高铁里程世界第一，绿皮火车成了人们怀旧的念想。

回忆这些，如果是为了吐槽和诉苦，那格局就小了。忆忆过去，看看现在，一对比就更能感受到国家的发展和进步。就长途旅行而言，我们这代人从工业革命前的马车时代，到汽车火车时代，再到高铁飞机时代都经历了，是国力由弱变强全过程的见证者和参与者，多么值得自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