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平腊月集 故乡年味浓

王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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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篱下菊，今日几花开？”岁暮天寒，当太行山脉的轮廓被冬日暖阳晕染成浅金，在女儿的陪同下，八十岁的老朽我踏上了归乡高平的路。

俗话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不，腊八刚过了三天，这座镶嵌在太行山南麓的千年古邑，早已被赶集的热潮唤醒。从市区到寺庄镇，再到老家釜山村，一个个集市如星辰散落，一夜之间沸腾了乡野，恰应了“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的古训。此刻重游，童年赶集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藏在人群里的笑声、舌尖上的滋味，从未因岁月流逝而褪色。

踏入集市，熙攘的人群便将我裹挟进年味的漩涡。冬日的阳光透过薄薄云层，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脸上，赶集的高平人眉眼间都带着从容的期盼，那是对团圆的守望，对新春的向往。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儿时的自己，拽着大我十几岁的大姐的衣角，在人群中穿梭躲闪，生怕被喧闹的人声冲散。大姐总会紧紧攥着我的手，口袋里揣着给我留的炒瓜子，边走边念叨：“慢些走，集市跑不了，好吃的也跑不了”。

空气中弥漫着多重香气：炒货的焦香带着坚果的醇厚，熟肉的油脂香裹着卤料的绵长，还有鞭炮硝烟与柴火气息交织的独特味道，这便是高平腊月独有的“烟火氤氲处，年关渐近时”。宋代诗人范成大曾写“新制衣裳试夹衫，家筵草草亦醺酣”，此刻虽无家筵，这集市上的热闹与香气，却早已让人醺然沉醉，一如童年时那般心动。

集市的角落，总能与坚守的老手艺不期而遇。锔碗匠戴着老花镜，端坐于小马扎上，金刚钻在破碎的瓷片上轻轻游走，“叮叮当当”的声响穿越时光，不多时，铜钉交错，碎碗重圆。儿时的我总爱蹲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好奇那小小的铜钉何以让碎瓷重生，匠人便笑着说：“东西坏了能修，日子坏了也能慢慢过好。”这句话，竟成了藏在记忆里的人生箴言。这门“锔瓷补心”的手艺，在高平乡间代代相传，正如古人所言“物尽其用，人尽其情”，破碎的瓷碟尚能重获新生，寻常日子亦能在坚守中绽放光彩。

不远处，编筐老人的双手布满老茧，荆条在指间翻飞起舞，柔韧的枝条几经弯折，便勾勒出菜筐的雏形。童年时，父亲常用这样的荆条筐挑着年货回家，筐里装着我的新衣裳、大姐的绣花鞋…….。特别是那双绣花鞋，那鲜艳的花朵枝叶、那细密的针线纹路里，藏着“慢工出细活”的匠人精神，也藏着高平人对生活的热忱。

味蕾的诱惑从未停歇，卖高平烧豆腐的摊子前早已排起长队。老板手腕翻飞，不停的将煎烤好的金黄焦脆的豆腐块在滚沸的锅里翻动，捞出后剩入小碗粘上蒜泥，那股独有的香气瞬间弥散开来，引得人垂涎欲滴。儿时的我总吵着要吃，大姐便会挤到队伍前排，买下几块递到我手上。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放手，一口咬去，外焦里嫩，蒜香与豆香在舌尖交融，那滋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正如“民以食为天，食以乡为念”，这一口焦香，是乡愁最直接的慰藉。

旁边的面塑摊更是琳琅满目，鱼形花馍寓意“年年有余”，元宝造型象征“招财进宝”，栩栩如生的面塑上点染着大红大绿。童年时，集市上没有卖的，都是自家做。现在一是商品化了，二是现在人嫌麻烦也懒得做。我们也买了几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仿佛捧着稀世珍宝——这既是祭祀的供品，也是年节的装饰，藏着高平人对美好生活的朴素祈愿，也藏着我儿时的纯粹欢喜。

马上就是小年了，年货摊子愈发丰盛，最热闹的当属春联摊。老先生铺纸研墨，笔走龙蛇，红纸黑字间尽是吉祥：“五谷丰登添喜气，六畜兴旺纳祯祥”是传统的期盼，“丹水欢歌迎福至，羊头山下贺春归”则带着高平独有的地域印记。

儿时的我看不懂笔墨间的深意，却爱站在一旁看老先生挥毫，看红纸在风中翻飞，听乡人们讨论着对联的寓意。老妈总会让老先生写一副“学业有成”的春联，贴在我的书桌前，那时不懂其中期许，如今想来，满是长辈的疼爱。

买春联的乡人总要与老先生攀谈几句，说说今年的收成，问问明年的光景，言语间满是邻里温情。“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这红纸上的笔墨，不仅是辞旧迎新的仪式，更是高平人对新年的全部期许，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明的红色印记。

夕阳西下，赶集的人们满载而归。自行车把手上挂满年货，摩托车后座绑着鼓鼓的编织袋，汽车行李箱被塞得严严实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收获的满足。我仿佛又看见儿时的场景：老爸挑着荆条筐，筐里装着年货和我与大姐的新鞋；老妈牵着我的手，口袋里还剩几颗没吃完的炒瓜子。

我们踏着夕阳余晖回家，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集市渐渐安静，而心头的温暖却久久不散。正如陶渊明所言“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高平的腊月集，从来都不只是买卖的场所，它是年味的容器，是乡情的纽带，是千年古邑最真实的脉搏，更是我童年记忆的栖息地。

当夜色渐浓，集市的喧嚣归于宁静，那些红纸上的祝愿、老手艺的温度、烟火中的香气，还有童年时的欢声笑语，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要过年了。在高平赶集，赶的是一份对传统的守望，一份对生活的热爱，一份对团圆的期盼，更是一场与童年的温柔重逢。这份热闹将延续至除夕，直至最后一副春联被贴上家门，最后一块烧豆腐端上年夜饭餐桌。届时，整个高平都将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而太行山下的腊月集，也将在岁月流转中，继续书写着属于故乡的烟火传奇，珍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