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46:我的机械连“记忆键”

余开华

原铁七师三十三团机械连

余开华 55293047

岁月如一座回音壁，诸多声响匆匆掠过，唯有一抹独特的轰鸣，被时光精心镌刻在记忆深处，每一次回望，都能激起心底深沉而响亮的和鸣。那是我的“记忆键”——一台直列四缸、缸径146毫米、额定功率90马力的4146柴油机。它由天津动力机厂制造，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之无愧的功勋动力，更是那个火热建设年代里，最坚实、最有力的心跳。

1969年二月，朔风依旧凛冽，我怀揣一腔热血参军入伍。新训结束后，我被分配至铁道兵第七师三十三团机械连，自此投身襄渝铁路建设的滚滚洪流，也与这台4146柴油机，结下了长达四年并肩作战的深厚情谊。

在机械连，我的第一课是内燃机理论知识的洗礼。时任排长韦授兴，一位经验老道、严谨细致的老兵，为我们深入浅出地讲解内燃机的原理与构造。从进气、压缩、爆发、排气的四冲程循环，到曲柄连杆、配气两大机构的精密咬合，再到燃料、润滑、冷却、电气四大系统的协同运转，一个个知识点如拼图般在我脑海中勾勒出内燃机的完整模样。这些看似枯燥的理论，为我日后与机器朝夕相伴、听音辨障埋下伏笔，让我面对设备故障时，总能快速找准症结、对症下药。

初见这台4146柴油机，它粗犷的外表并未给我留下多少好感。铸铁铸就的机身厚重粗粝，似在诉说历经的风雨；油污与尘土如永不褪色的迷彩，紧紧裹着它的身躯，烙印着野外施工战场的独特印记。可就是这样一台其貌不扬的机器，却成了施工一线最沉默、也最可靠的中坚力量。

我的实践第一课，始于襄渝铁路华蓥山1号隧道的召唤。培训结束后，我有幸被分到空压机班，拜1965年入伍的广西老兵柳富贵为师，操作一台柳州9立方米拖挂式空压机，而驱动这台空压机的，正是这台4146柴油机。彼时，部队刚从成昆铁路转战襄渝，建设战场全线铺开，一幅波澜壮阔的建设画卷正徐徐展开。几日后任务下达：二营派出的一台解放牌自卸翻斗车将空压机拖挂运往华蓥山1号隧道进口，车行至便道尽头，前方百余米泥泞路段寸步难行。危急时刻，二营八连一个排的战士挺身而出，喊着铿锵的号子，仅凭人力将这台铁家伙推过泥泞，顺利抵达指定位置。那一刻，战士们的坚韧与团结深深震撼了我，也让我更深刻地懂得这台机器在建设中的千钧分量。

真正的技术考验自此正式开启。机器就位后，我和师傅用千斤顶小心翼翼顶起机身，垫入备好的垫木仔细调平，随后卸下四个轮子。我满心疑惑：明明有轮子支撑，为何要换作垫木？师傅看穿我的不解，耐心解惑，其一，轮子通过钢板弹簧与机身相连，仅为运输时减震所用；若作为工作支承，柴油机的震动会被弹簧无限放大，整台机器便会变成不受控制的“震动器”，根本无法正常运转。其二，轮胎长期受压极易疲劳损坏，大幅缩短使用寿命。这看似简单的操作，藏着设备运行的关键道理，是师傅教我的第一堂实操课，让我读懂了稳定与耐用对机器运行的重要意义。

经两天安装、试车成功后，第三天师傅开始正式教我操作。他先细致指导我完成启动前的各项检查，每一步都亲身示范：抽出机油尺确认油量在上下限刻度之间；揭开水箱盖检查冷却水是否加满；透过燃油箱侧面的长条玻璃窗口察看油位；用手轻扳护罩与冷却风扇确认无松动；用手指按压风扇传动胶带检查张紧度是否适宜；最后整体巡视，排查漏油、漏水迹象。唯有一切确认无误，方能进入启动环节。

紧接着，师傅教我启动机器。启动4146型大柴油机，必先人力启动292型小汽油机，再由它带动大柴油机运转。那台小汽油机由钢管焊成、形似方向盘的手轮启动，师傅特意示范并反复强调：握持手轮时必须五指并拢抓握一侧，切忌拇指分置两侧，若汽油机回火反转，手轮辐条极易突然回转伤及拇指。小汽油机启动后，动力通过离合器、变速箱、啮合小齿轮等传动机构传递至柴油机飞轮齿圈，带动柴油机运转启动。师傅逐一讲解各操作手柄的功能与要领，让我反复模拟操作直至熟练，随后示意我动手。可因站姿与发力点不当，我连续转动十余下，机器始终未启动。施工急等着用风，师傅随即亲自上阵，顺利启动了4146柴油机。

柴油机启动后，需经一段预热时间，待水温升至60度左右才能带负荷运转。师傅教我紧盯机油压力表与水温表：机油压力需保持在2～3公斤/平方厘米，水温则控制在60～90度。预热完成后松开离合器，4146柴油机便驱动空压机开始工作，高压空气快速制备，压力表指针飞速上升。师傅叮嘱我，此时要时刻紧盯压力表读数：压力保持在6～7公斤/平方厘米，风枪即可正常作业；空压机额定压力为8公斤/平方厘米，达到该数值减压阀便会启动，让空压机停止制气；若减压阀失效，压力超过额定值，安全阀会发出鸣响，此时必须立即停机排除减压阀故障。那天减压阀多次启动，首次启动时调速阀同步动作，柴油机骤然从负荷转速降至怠速，我误以为设备出了故障，满脸茫然地望着师傅，师傅则淡定为我详细拆解了其中原理。

彼时，华蓥山1号隧道尚未进洞，洞口正开展刷坡施工，外部高压电尚未接引至现场，夜晚无电灯照明无法施工，白天施工连队则分两班不间断作业。我和师傅需全天值守12小时，只要工地需要送风，便要立刻启动机器。此后数日，在师傅的悉心指导下，我渐渐熟悉了所有操作，终于能独立顺利启动、操作机器，也慢慢摸索出启动小汽油机的诀窍：既要找对发力点，让启动时拥有较快的初转速，也要精准控制混合气浓度——手动加油泵冷车泵1-2下即可，热车甚至无需泵油；手动节气门冷车开至三分之一，热车开至一半，且无论冷车、热车，发动后节气门都需全开。那些日子，师傅毫无保留倾囊相授，我全神贯注潜心学习，将韦授兴排长讲授的理论知识与现场实操紧紧结合。师傅也盼着我能早日独当一面，因为后续工地将开启24小时施工，他一人根本难以支撑。

我的师傅柳富贵，是1965年入伍的广西老兵。他个子不高，身形精瘦却精神矍铄，动作麻利。师傅没读过多少书，一年级上学期都没读完便被父母拉回家放牛，却为人格外勤快，对机器的爱惜更是让我印象深刻——无论多忙，他都会把机器擦得一尘不染，哪怕是狭窄的缝隙，也会用螺丝刀包上布条一点点擦净。我们的擦机布都是回收的旧军装加以再利用，如何正确擦机器，师傅都亲自示范、手把手教我。每天清洗擦机布也是必修课，那时没有任何洗涤剂，师傅便带着我到州河边亲身示范：先将擦机布浸湿，再在水边的泥浆里反复揉搓，捞出拧干，油污便随泥浆一同被挤出，如此反复几次，油乎乎的擦机布便能焕然一新。

师傅还要求我每天认真填写机器运转日报单，详细记录当日运转时长、燃油消耗、设备运行状况等信息，这些报表每月由统计员收取，是设备管理的重要依据。当时部队对机器维修执行计划预修制——以设备运行时间和数据为基础，定期对设备进行系统性检查、保养与维修，从源头预防突发故障，延长设备寿命，保障施工安全与效率，而每日的运转日报单，正是这项制度落地的基础。机械的一二三级保养及小修，均由操作司机完成，唯有大中修与疑难故障排除，才交由修理班处理。

因师傅读书少，他的家书向来由我代写，问他要写些什么，他总笑着说：“情况你都知道，你看着写就好。”尤其是给他女朋友写信，我常手足无措，最后也只能简单报个平安，以寥寥数语，替他寄去远方的思念。

1970年，师傅光荣退伍，我顺理成章接过他的班，成为空压机的主操作手。一年后，我也成了师傅，带的第一个徒弟是1970年入伍的福建平潭兵游克香；1971年，我又带了一位从炊事班调来的杨班长，他是1969年入伍的贵州兵，只是岁月流转，我已记不清他的全名。

后来，我被调往华蓥山1号隧道横洞口，操作一台48千瓦发电机。掀开护盖的那一刻，那熟悉的“面孔”再次映入眼帘——驱动发电机的，依旧是这台4146柴油机。开山凿隧的日日夜夜里，它如一位不知疲倦的勇士，以恒定的动力将光明送往施工现场的每一个角落。这台4146，像一位沉稳的老兵，始终坚守岗位，从未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我们跟着工程推进不断迁徙，它便在拖车上一路颠簸与我们同行，途中偶尔也会闹点“小脾气”，出现油管渗漏、皮带松弛等小故障，我们便化身战地医生就地展开“救护”：用扳手与它“对话”，细细排查每一个部件寻找故障根源；用破布小心翼翼擦拭它的机身，如同为劳苦功高的战友整理戎装。嘴上虽嗔怪它是“老倔牛”，手上的动作却轻柔无比，只因它早已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

最终，我坐进了移山80推土机的驾驶室，而这台钢铁巨兽的动力核心，依旧是那具4146“心脏”。启动引擎，宽厚的履带如巨人的脚步碾过乱石荆棘，在无路之处开辟出崭新的道路；推土刀前，土石如浪涛般向两侧分开。行至陡坡，我必须凝神倾听引擎转速的每一丝变化，与它默契配合，携手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最难忘雨季的施工场景：泥浆如恶魔般裹挟一切，履带在泥泞中空转，黑烟与湿雾交织，前方道路模糊难辨。此时我便深踩油门，让4146柴油机发出近乎嘶吼的咆哮，那声响，是它对困难的无畏挑战，是对胜利的热切渴望。在它的强劲动力支撑下，我们从泥淖中一寸寸夺回坚实土地，始终向着建设目标坚定前行。

从柳州空压机到48千瓦发电机，再到移山推土机，乃至红旗铲运机与机动船舶，4146柴油机的身影，遍布襄渝铁路建设的各个战场。它结构坚固，能承受野外施工的各种恶劣环境；它不挑油品，无论燃油质量如何都能稳定运转，展现出极强的适应性；它可靠性拉满，极少出现故障，完美契合了那个年代野外施工的所有严苛要求。4146与它的启动“伴侣”292汽油机，作为当时的明星产品，分别出自天津动力机厂与上海新中动力机厂——这两个被誉为“中国内燃机摇篮”的企业，如两颗璀璨的星辰，为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注入了坚实动力，推动着中国建设事业不断向前。

收工的黄昏，夕阳为4146柴油机镀上一层金红的轮廓，让它在山野间显得格外耀眼。我们围在它身边，为它紧固螺栓、擦拭油泥，每一个动作都满含敬意与感激，如同为劳苦功高的战友整理戎装，送它安然“入眠”。四年时光，在人生长河中不过弹指一挥间，于我而言却无比珍贵。4146柴油机的轰鸣，是我青春岁月最鲜明的背景音，它驱动的不只是一台台建设机器，更驱动着我们劈开群山、铺就通途的钢铁意志，承载着我们对国家、对人民的无限忠诚与赤诚奉献。

退伍至今，我见过无数更精巧、更安静的现代柴油机。它们如精致的艺术品，配有光滑的仪表盘，搭载先进的科技，令人耳目一新。可在它们光鲜的外表下，我却再难寻到那般粗粝滚烫的灵魂。我的老伙计4146，或许在性能上不及现代柴油机，显得笨重又粗犷；它的轰鸣或许不够悦耳，甚至有些洪亮刺耳，但那声响，是它为一个时代负重前行的呐喊，是它对建设事业的执着坚守，是无私奉献的最好象征。它早已不只是一台机器，更是我记忆里的一枚专属按键——只需在心底轻轻按下，那个热血沸腾的年代，便连同连队的号子、柴油的醇厚气息、群山间的阵阵回响，还有排长讲授的理论、师傅传授的技艺、战友们推车时滚落的汗珠，一同轰然重启，清晰如昨，仿佛我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激情与梦想的青春岁月。

那轰鸣，从未远去。它已铸进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年轮里最深沉、最难忘的一响，始终在远方，低沉地回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