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记

山中乡里巴人

上世纪80年代以前，在我的故乡农村，几乎家家堂屋都静卧着一副石磨——大磨敦厚，小磨温良，乡人唤作“磨子”。一声“推磨去”，便掀开了清早的薄雾，或点亮了夜晚的油灯。

苞谷、小麦是土地捧出的主粮，燕麦荞麦零星掺入，洋芋、红苕、葫豆则如勤恳的帮手，默默填满粗瓷碗的边沿。大磨专碾苞谷籽，齿痕深阔，碾出粗粝与细腻交织的苞谷面，再经细筛，便成了蒸腾着山野气息的苞谷饭；小磨则低语轻转，只待黄豆入眼，一圈圈推过，豆粒化作乳白浆流，点卤、压榨、凝脂成玉，灶房梁上便悄然浮起豆腐的微香，或索性挽留为一锅懒豆腐，柔韧而温厚。

两块青石，一上一下，叠成岁月之轴。下盘沉嵌木架，中央立一根硬实木轴，乡人唤它“磨心”——不是心在中央，是心在承重；上盘套住磨心，不偏不倚，盘边凿一方孔，插进“磨手”，再开磨眼，粮粒便自那里次第滑落，被石齿温柔咬合、细细研磨。推磨的器具叫“磨拐”，丁字形，一头楔入磨手孔，一头横作扶手，麻绳轻悬于搁木之上，高低恰如呼吸，松紧宛若分寸——那是祖辈以年岁试出的尺度，不争不抢，却自有其不可更易的庄严。

推磨不是蛮力之役，而是身体与节律的深契。人立于磨拐之侧，双手握柄，腰微沉，肩一送，磨盘便缓缓启程。初时如晨光初醒，慵懒而试探；推顺了，便生出一种沉郁的嗡鸣，石齿相啮，谷粒迸裂，细粉簌簌坠入磨槽，如时光悄然落籽。大磨多由男人掌推，肩头扛起整季收成；小磨则常由母亲低眉推转，另一人蹲在旁侧，以小勺一勺勺舀豆入眼，看它们被石纹温柔卷入，又化作温润浆汁，缓缓淌出——磨盘转着，日子也转着，不疾不徐，却从不曾停歇。

如今都用上子机械电磨（小钢磨），石磨早已退居老屋檐下，覆着薄尘，爬着青苔，静默如被时光封存的旧信。可那推磨的姿势，那绳子轻晃的弧线，那石齿间低回的吟唱，仍在我臂骨里隐隐搏动，在我步履中悄然回响。

我至今记得，冬晨霜气未散，灶膛里柴火初燃，母亲围裙上还沾着星点豆渣，我踮起脚尖，将最后一勺黄豆倾入磨眼——豆子滚落，清脆一响，似一声轻叩，叩开晨光，也叩开一日温饱的序章。磨盘徐转，白浆便顺着石槽缓缓漫溢，温润、微甜，裹着泥土深处的暖意。它不喧哗，却把一家人的晨昏都细细研磨进滋味里：苞谷饭的粗粝踏实，豆腐脑的柔滑清甜，连灶边呵出的那缕白气，也仿佛被石磨碾过，变得绵长而温厚。

石磨歇了，可那节奏未散——它化作我走路时脚跟落地的笃定，化作揉面时手腕轻旋的耐心，化作熬汤时火候将熄未熄那一瞬的默然守候；推磨的人，推着推着，便与磨共生共长：肩膀记住了弧度，手腕记住了力道，连呼吸都应和着那低沉的嗡鸣；有些劳作原为果腹，却在日复一日的圆转中，把人磨出了形状——不是锋利，而是温润；不是坚硬，而是沉实；两块青石，越磨越亮，越磨越暖，越磨，越像自己；而我，至今仍听见那石齿间低回的吟唱——它没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推着。

—2026.02.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