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青春垒座坟

根号π

俄罗斯有一首小诗，名字叫《短》：

一天很短，短得来不及拥抱清晨，就已经手握黄昏。

一年很短，短得来不及细品初春殷红窦绿，就要打点素裹秋霜。

一生很短，短的来不及享用美好年华，就已经身处迟暮。

总是经过的太快，领悟的太晚，我们要学会珍惜。

珍惜人生路上的亲情、友情、同事情、同学情、朋友情。一旦擦身而过，也许永不邂逅。

全文137个字，正如诗名，人生苦短，短得来不及说声再见，来不及咀嚼回味。感慨人生须臾，不过尔尔，我的人生如此，青春如此。

杜拉斯说，人一回忆，就开始变老。偶尔的回忆，大约是变老的征兆。我虽年过花甲，但还没有回忆过去的雅兴。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又让我的思绪回到四十年前，那段被悲伤浸染过的青春年华，又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时的我，初入职场，带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爱的憧憬，开启我的人生征程。都说青春是最初的人生诗篇，它写满了热血青年纯粹的快乐与无忧，但我的青春，却因懵懂无知、年轻气盛，在现实生活的无情吊打中拉开了序幕。四十年过去，回头看着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曾经的梦想与向往，似乎还在脑海回响，但所经历过的磨难与挫折，已被流逝的时间沉淀。我以不服输的倔强，支撑着我全部的精神世界。

再见到尘封38年的书信，纸张已脆黄如蝉翼，轻轻一触便如我的青春之梦一样破碎。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是我曾经对一个人情意绵绵的倾诉，字里行间还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却没有了当时的温度。触景伤情，年少时一幕幕模糊的场景，又涌动在心头，那些曾经的执着、疯狂的坚持，现在都成了伤害我最深的毒药。

我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给自己曾经的执拗垒一座坟，但几十年来一直没有动笔。我一直没有销毁书信的原因，并不是对过去留恋不舍，只是想给曾经的单纯留一份念想。时至今日我也年过花甲，过往云烟在记忆长河里已经模糊，不妨趁机给那份疯癫一个最后的终结，也算给曾经的冲动一个交待。

我拿起信掂了掂，捏了一叠往碎纸机里塞去。一阵轰鸣声过后，我的青春化作一捧蓬松的纸屑，上面的笔迹虽然还若隐若现，但我明白，那些曾经的甜言蜜语都是你心血来潮时逢场作戏的借口，自己的青涩人生已彻底化作了泡沫。

时间是治愈一切最好的良药。其实，早在1988年8月，那段曾经难忘的时光就注定会成为往事——那是我坚持了三年的感情寿终正寝的日子。从那之后，所有能获得你音讯的渠道荡然无存。正如高火火演唱的《像个疯子一样爱你》里的歌词一样：“我像个疯子一样毫无保留的去爱着你，可惜你像个瞎子看不见我为你做的事。你只路过我心里，短暂一阵子而已……”。听着听着，我就感觉当时的自己正是曲中的那个傻瓜。

碎纸机在轻盈的转动着，碎掉的却是我深重的过去。我始终相信，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能走到哪一步，都是命中注定。我们的相识与结束，同样如此。

时光拉回到1981年。我以中考全县第三名的成绩，考入稷山师范学校。从1984年师范毕业参加工作到1988年，是我人生中度过的最艰难困苦的年月。期间父亲突然病故，工作一波三折，婚姻无从谈起，我像一枝浮萍飘忽不定，心也在逐渐绝望中灰败。

参加工作那年刚满十九岁，因美术特长，被县城一所学校选中，成为一名教导员，兼初中十个班美术课。我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特别是从事的教导员工作得心应手，干脆利落。如出黑板报，刻写钢板、印刷试题，排课程表，组织考试等等，从来都是一个人干，质量好，效率高，得到同事们的赞许。

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我也不例外。我来自农村，家境贫寒。虽然工作卖力，但在上世纪八十时代，我没有资历，没有靠山，却还像一头倔脾气的犟驴，说话直接，头脑简单。因为耿直，我与校长产生矛盾，对不合理工作安排一怼再怼，对他的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十分反感，半年下来交锋了几个来回，他扬言要把不当顺民的我从学校调离。很快，一学期结束，我第一个工作的学校生涯也同样结束了。

碎纸机的马达声还在继续，一叠又一叠的信，被碎成了纸屑渣。我知道，碎掉自己的过去，就是碎掉一部分人生。曾经的信任、真诚与付出还刻在眸间，现在却要用时间的烟尘将其吹散。

整个八月，我的心绪也和夏天一样烦躁。我除了在招生办值守，无聊的时候在街上走一走，从此我们有了第一次偶遇。

当时的你对我的处境非常不解，我对你的状况也一概无知。一场偶遇，简短交流，原来我们的命运各自天涯。你有你的“少年维特之烦恼”——虽家境优渥，但换亲家庭、威严的父亲、重男轻女、心有不甘……；我有初踏入社会的困顿——来自农村、家境贫寒，工作不顺，领导打压、同事误会、理想破灭……。我们都处在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困顿于刚刚成年初入社会的迷茫之中。我们有着不同的家境，但有共同的困惑，同病相怜让我们像两艘在迷雾中偶然靠近的船，卸下防备，将各自生命的沉重毫无保留地倾倒给对方。

我曾经以为你在我生活中只是穿梭而过，不曾想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的交集越来越多。我不知该是感激还是欢喜，也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会走向何处，有什么结局，我混沌的世界里，只有随波逐流。

我们开始谈论工作，学习，生活，困惑，两个受冷落的心相互取暖。已经想不起，是什么让我们之间多了默契，少了生疏。我们相互取暖，彼此牵挂，每次你的开心，不开心，都曾与我分享；每次我的一份问候，一句祝福，你也都坦然接受。相隔两地，鸿雁传书。每一封信，虽然纸短情长，但是字字炽热。我们拍过惜字如金的电报，打过昂贵的长途电话，我们简单地认为，相互在一起就能掌控命运，我们有过温馨浪漫，也常常黯然神伤；我们说过气话提过分手，却又在下一个问候中和好如初……

开始让人舒服的一定是语言，后来让人舒服的一定是人品。我以为交换秘密就是交换真心，却不知人心如深潭，投石问路，听见的回响未必真实。交往三年，几百多封书信往来，堆叠起来承载着我们青春的厚度，但却败给了你言而无信的人品。

你承诺了一切，却什么也没有给我。后来才懂，你的随口一说，从来就不是约定。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原来的海誓山盟，都只是你临时兴起逢场作戏罢了。

我们缺少你父母的首肯——因为我出身贫贱，家境一穷二白，父亲英年早逝——你的养父身居高位，父母嫌贫爱富，看不起我，对我百般刁难，扬言把我调离本县；你的亲生父亲身为老师，也瞧不上教师职业，劝你和我断决来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们逃脱不了分手的结局。我有自知之明，无数次提出分手，但你明确表示等你毕业了，你的事你能做主。我没有心血来潮，我没有傍你家庭的优渥，我只是认真地对待感情，真心的对待生活。我就这么糊涂的信了你的约定，不能光明正大交往，得不到亲人的祝福，但我仍然选择了坚持。我们暴露在世俗的眼光下，每一次相见都像偷来的时光，甜蜜里浸着阴郁苦涩。我曾盲目笃信，这种在压力下愈发坚韧的感情，才是真爱。

我自豪在工作上没有让校长打脸，却在感情上败给了单纯。你三年后技校毕业，毫无征兆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如同水滴一样人间蒸发。没有字条，没有暗示，没有一句“对不起”，应该是蓄谋已久。而我还天真无邪，疯了一样寻遍所有你可能能去的角落。我不至一次地询问共同的朋友，仍然得不到关于你的一丁点消息。我曾偷偷来到你家的巷口，想着那怕能有一次偶遇，听说说一句分手的理由，但最终也未能如愿以偿。

我已经记不得我们最后分别的地方，但我却能痛彻地领悟到：原来最残忍的，不是激烈的背叛，而是沉默的否决。你的消失否定了我们所有的过往，连一个解释的余地都吝于给予，你就这样无情的一个转身，成了别人的风景。

断联是一个看清真相的过程。最初一个月，我像个虔诚的守墓人，守着“你会回来”的渺茫希望。每当路过单位的传达室我必驻足张望，有空去了在我们常去的地方，一坐就是半天，我变得沉默寡言。我反复摩挲那厚厚一沓书信，每一页都像是我们未曾履行的誓言，又都在嘲笑着一个书呆子。随着时间流逝，你会发现彼此之间没有谁离不开谁，对方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在乎你。我将青春塞进牛皮纸袋，藏在我最偏僻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时光也一并忘记、封存。

耐心的底线是怨恨。在等待耗尽后，愤怒像地底下压抑太久的岩浆喷出。凭什么？凭什么你要单方面宣判结局？凭什么我的三年真心，只配得上一个无声的休止符？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夜色发呆，回答我的只有月亮冰冷的光。

季羡林说过，时间从来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我忽然明白，我愤怒的根源，并非你的离开，而是面对被操控、被轻视的命运时，那份彻头彻尾的无能为力。这让我第一次窥见人性中某种冰酷的本质：人可以在某一刻极致深情，也可以在另一刻极致利己。

好久好久，我接受了现实——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原来门不当户不对的姻缘，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整整三年啊！那是我青春最鲜活的三年，我付出的真情，徒背的恶名，承受的屈辱，无辜的伤害，丧失的尊严，受损的名誉，都成了我挣扎在世俗压力中品尝痛苦的根源。我不再去幻想，也不需要挽留，我像一个沉浸在肥皂剧中的观众，需要从剧情里回到现实。曾经以为的非你不可的世界，无非就是最好的，没有谁是不可代替代。学会看得开、想得通、放得下，也是放过劫难中的自己。

曾国藩说，“人生小满胜万全”。人生没有完美，知足常乐就好。如今我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回头再看走过的路，有坎坷，也有收获。从教十年，深耕仕途三十载，一无背景二无关系，靠自己奋力打拼，兢兢业业，落下一官半职。平素友谊朋宾，广结善缘，喜得口碑人脉。现职场荣退，乐享天伦，家庭和合，平平安安，足矣！

命运只负责洗牌，出牌的永远是自己。前途未必光明坦荡，但一定会充满希望。

走过的日子，都是希望的种子。现在，我终于可以鼓起勇气，碎掉青春记忆中的念想。看着碎纸机缓慢转动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曾视若珍宝的书信，好像都成了笑话我的文字。看着曾经的甜言蜜语变成毛绒绒的纸屑把碎纸机里塞满，我的心情却轻松了很多。就在那一刹那，我释然了。

我要为自己青春三年的执着于你垒一座坟。盲目的执着，就像硬要把秋风留下的落叶粘回枝头，徒劳且失了诗意。我要把对你的思执着葬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我实在不能把你葬在阳光明媚的山坡，只能把你埋在内心深处，那里有终日不见光的角落。因为你的言而无信，因为你的避而不见，因为你的移情别恋，因为你所有对我说的信誓旦旦的话语，我资助你读完中专毕业所有的付出，都成了嘲笑我的潜台词。你在我的心中已经不配有光明正大的坟冢，只配被这样潦草的埋葬，我为自己三年来言必信行必果感到悲哀。

我要为自己的善良诚信垒一座坟。善良是可贵的品德，给对了人会带来好运，但是用错了地方，就成了愚蠢。刘震云在《咸的玩笑》里说：“有时候看错人，不是因为你瞎、而是因为你太善良了。”轻信一个人是我最大的弱点，我们终究不是同路人，所以我选择了原谅。不是原谅你，你于我早已不值一提，我原谅那个执着于“为什么”的自己。

我要为自己的遭受的委屈垒一座坟。委屈面前我选择沉默，不是我没有情绪，而是我再说已经没有意义。你选择消失或许不是你“恶”的证明，但一定是符合你三观的决定。你的不告而别，是你唯一能给我的、属于你人品的最好的答案。

活着活着就明白了，跟任何人和事较劲，消耗的都是自己，许多难事最后不是解决了，而是算了吧。为了一个人一件事，学会放下，懂得取舍，需要不仅仅是勇气，更是胸怀。几十年来，我尝过人生百味，迎合人情世故，体会人间冷暖，再大的逆境都能一笑了之。包括对你，我也不再耿耿于怀，也没有刻意贬损，因为时间是最公正的葬仪师，它已无声地为你、为我完成了一切。

风从窗外悄悄涌入，我心中那块淤积多年的顽石，也悄然化沙，终于可以沉入记忆的河底，再无波澜。我想起了大卫·伊格曼关于人生死亡的三重定义。于我而言， 你的第一次死亡，在1988年8月，随着爱情心跳的停止。你的第二次死亡，在我将你“埋葬”于心底阴暗角落的那刻，你在我的世界终结。如今，是你在我心里的第三次死亡，所有你的片言只语在我的记忆里灰飞烟灭，绝口不提。

我感悟生命，更感恩人生。生命的长河里，每个人走过的每一步不可能都正确，不需要频频回头看，也不要批判那时候的自己。一个时期所走之路，所遇之人，所留遗憾，早有安排。事情对错不由心，朋友聚散不由人。走的路发现走错了，转身就是一种抵达，不是所有的路都需要走到尽头。

所以，我不诅咒你，也不祝你幸福。每个人的宿命都是上天注定的，不是靠祝福得来的。生活的答卷早已为你写下分数，无需我再来多言。上天会为你设定一个属于自己的账本，你终将得到与自己言行匹配的那份因果。工作如此、家庭如此、子女如此……

人生无常，往往事与愿违。多半生的跌跌撞撞，终究让我活成了清醒的模样。智者说，困住你的从不是脚下的路，而是心里的墙。当你敢拆墙，敢归零，你就会发现，所有美好都来得及重新开场。人是感情动物，相信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故事，我们要允许故事停留在未完的句点，让生活在下个转角另起一行。所以不必强求所有的事有答案，时间会把它们吹进岁月的长河里。

林徽因说，生命中很多人不需要再见，因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人生好比一场漫长的旅途，多数人只是途中擦肩的风景——他们或许在某个站台与你共看夕阳，在某个渡口与你共撑一伞，但列车终要前行，渡船终要离岸。“不需要再见”不是冷漠，而是对缘分本身的洞悉。

所以，过去的，就交给岁月去处理；将来的，留给时间去证明。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妥协，人生就是一个边走边悟的过程，岁月会替你把曾经的苦痛轻描淡写。那些拿着命在狂奔的岁月终将不会再回来，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与逢场作戏的誓言，终会被时间剥蚀的粉身碎骨。

夜已深，心已静。当写完最后一个字，我为自己那段岁月垒好了坟。我要在坟前插上经幡，任凭大风掠过，幡动，心止。如此，心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它就像一本翻旧的书，合上它，就是最好的结局。

有首歌叫《只为来人间凑个数》，歌词说：我们不过是来人间凑个数，到头来不过是一把尘土，何必事事都为难自己，何必事事都在乎……想了想，谁的人生不是这么回事？！

不论悲也罢，喜也好，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此后，明月独照，青山不见。

你我之间，尘归尘，土归土。

2026年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