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葬礼

于言

<p class="ql-block">  成长于农村的我,懵懂时,模糊里,朦胧隐约中,看过许多人的葬礼,有儿孙成群,穿着孝服,痛表涕零,女儿哭到撕心裂肺,晕厥过去的悲恸。也见识过,因为子女争抢家产,厚此薄彼,大打出手,各种调和,左逢右迎,而牵强出殡的。也见过,凄惨悲凉,匆匆葬于尘土的草率。太多场面,说不尽这家长里短。</p><p class="ql-block"> 在农村里,有太多的出其不意,悲欢离合。而我家很特殊,三个女儿,且全部出嫁。早熟的我,曾在懂事时,就设想过父母的葬礼里,我们该如何去操办,一场不算狼狈的仪式。于是,我怕父母衰老太快,我奋斗不够,跟不上他们的节奏。有怕没有钱的顾虑;有怕羽翼未满的无力担当;有怕没有人的担忧;曾伴随我成长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 而年老的父亲还算争气,在我们都成家立业,享了几年清福之后,才查出病危。我定居在杭州,妹妹在南京。反倒是,与我同母异父的大姐,陪伴他最多。爸走时,只有她在跟前,为他穿上最后的寿衣,听她哭到颤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传来,我俩慌慌张张的赶了回来,望着堂屋里,趟着笔直的父亲,静悄悄地,紧闭着双眼,如此安祥。更像是交付与我们处理,这与他有关,又无关的告别仪式。</p><p class="ql-block"> 父亲有两个侄子,曾在他的庇护与疼爱下长大。后来,因为陈年旧事,陌生又隔阂,变成了逢年过节的往来,仅此而已。我们这姓氏家族管事的人,皆是爸生前的远方侄子与兄弟。十里八村,从没遇见过,我家这种三个女儿出殡的场面,一般,许多没有儿子的家庭,会有侄子的过继,会处理起来很简单。又或者,招上门女婿以代儿子。</p><p class="ql-block"> 而我家,他播撒父爱,从未重男轻女过,父亲走后,我成了最有话语权的人儿。大姐付出最多,特殊身份,却不受一些人的待见,有苦却难咽,唯有沉默是金。而我,血脉的相连,在是非曲直里,都不为过。读了很多书,见识过别人家的,听父亲讲过太多他所处理的白事。甚至,他也曾预知很多可能,唯独,他的葬礼,无法亲自到场。他突如其来的离去,大姐慌了神,小妹蒙了圈,我在清醒里,哭笑切换。</p><p class="ql-block"> 但在农村里,总有人看笑话,也有人真正去帮忙。这不,还未等我亲自通知异地的堂哥们,那“好心的邻居”就直接告知他们了,带着孩子匆忙往家里赶。这时,管事的问,要不要等他们来了,再入棺材,我很冷静地说:“不用,如果他们在场,就再见叔一面,不必刻意去等”。他们说:“反正火葬之前,还能再见最后一面”。</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在赶回来的高铁上,通知了父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纷纷赶来,见上最后一面。了却他这一辈子的缘分,也见证我,双手捧着父亲重重的头,用麻绳在亲邻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他安放于狭小棺材里。</p><p class="ql-block"> 凌晨时,老远听到堂哥们哭泣的声音,哭他们的叔与二爷爷。其实,只是父亲的至亲,我们与他们,没什么往来,不过是点头之交,但登门而来,我得招待。他们要求守孝,征求我的意见,我谢绝了,因为有我们姊妹仨,足够了,如父亲生前一样,围绕其身边。</p><p class="ql-block"> 次日,张罗着选坟地,爷奶的坟在堂哥田地里。年轻时,父亲曾提过,想离爹娘更近。而这几年,他没了执念,说:人是越走越远的。我笃定,让阴宅的师傅,在我家田地里去选一方好的风水。而这个位置,好巧不巧,刚好是父亲生病时,我清理落叶的位置,大姐枯树刨根的附近。冥冥之中,像是暗中收拾了他最终的家。</p><p class="ql-block"> 亲邻之间,前来张罗与帮忙。院子里,我看到了父亲生前的人际交往,熟悉的,不认识的,络绎不绝。依照农村的风俗,穿着白鞋,白孝,守在灵前,磕头跪谢。舅舅为大,所谓的娘家人,受到了极大的尊重。堂哥们带我们一一去婆家吊孝,就是跪在公婆跟前,磕个头。我抑制不住的泪水,像是在昭告婆家人,从此,她没了爸爸,没了撑腰的人,你们要对她好一点……</p><p class="ql-block"> 三天时,所有亲友纷纷来烧纸,我把远房的亲戚都没送信。一切从简,繁文缛节的亲戚往来,我也实在没有余力去维系,索性就此罢了。后来,他们听说,也一一打来电话责怨,我各种客套与婉拒。中午吃了饭,下午是“送盘缠”,成群结队穿着白孝,拿着一沓沓纸,不走回头路的默念着“爸爸,拾钱了”。</p><p class="ql-block"> 管事的提前问了我,究竟谁在最前面,背着父亲的棉袄,成引路人。我义正言辞地说“老大。”待我们在一个十字路口,围着转三圈,烧了这些阴币与衣物。返回家里时,不善言辞的母亲,却骂着父亲:“就该把你扔坑里,让我的孩子们为难”。才得知,是大堂哥听从了他人的言语,脱了孝,气愤回自己家了。责备管事的不会安排,应该是我在最前面,不该是大姐。</p><p class="ql-block"> 这时, 满院子的亲邻,议论纷纷。老大哭到不能自已。管事的与我商议,如何处理更加圆满。我脱了孝衣,他们陪同着去调节,几个远房堂哥都站在我这边,让我很是欣慰。两个堂哥意见不一,大堂哥觉得不妥,二堂哥认为是对的。拧着劲,以站在我的角度里,觉得不应该让没有血缘关系的大姐,首当其冲。</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出于颜面,前去解释。倘若他们执意干涉我的家事,那么,他们不来,我也一样将父亲归于尘土。于情于理,他们来悼念亲叔,我无力回绝,至于大姐,任劳任怨陪伴父母那么多年,就是我们尊重的老大。后来,我在情理之中切换说辞,还有堂嫂们挑唆,毫不畏惧,只有中肯,没有乞求,容他们思考与掂量。再一次,他们又回到父亲的丧事上。</p><p class="ql-block"> 晚上,火葬场的车来了,把他装在狭小的盒子里,至亲献花做遗体告别。他那慈祥的脸庞,笔挺的中山装,紧闭的双眼,永久刻在我的脑海里。他最疼爱的小堂哥,抑制不住的哭泣,诉说着父亲对他的各种好。我安慰着近50岁的他,父亲给了我30年的守护,与他,却是50年的牵挂。</p><p class="ql-block"> 大堂哥将骨灰盒小心翼翼递予我,很轻很轻,裹着红色的布,放在父亲的属相那里,点着香,烧了纸,我紧紧抱在怀里,他们紧跟其后,一路上,喊着“爸,回家了,爸,快到家了……”下车时,我抬头望着,天空上飘洒落在身上的雪花,像是他最后的哭泣,不舍人间,不舍至亲众友。</p><p class="ql-block"> 第四天,要出殡了。我们商议,宴请了唢呐与舞台,唱了一场父亲最为热爱的豫剧。寒冷的夜晚,零星的邻居烤着火,听听这戏曲,倘若他能听到,应该甚是欣慰。生平爱热闹,每逢舞台,都会唱上几曲,我们姐仨,秉着对他的尊重与爱戴,豪不吝啬金钱上的付出。各种花圈,阴间的各种电器,房子,车子,金银元宝,应有尽有。</p><p class="ql-block"> 而关于起灵前的“摔盆”,是离开家,最后的仪式,遗像,贡品,骨灰盒,摆在桌子上。大半个村里的人,都来见证我们这特殊的葬礼。我秉着不纠结,不尴尬的原则,决定取消这一项。亲邻们议论,该大姐摔盆,堂哥们又不依。我为老二,该我摔,又不应该。老三摔,都没意见,可婆家人会觉得不妥。索性,这项仪式不去进行,不会有各种烦恼。想必,父亲也绝对理解,毕竟,生前的子女孝顺,安享晚年,就是他最好的归宿。</p><p class="ql-block"> 老大哭得最为痛心,也的确,她与父亲相伴时间最长。我没有多少眼泪,来不及悲伤,更多时间在解决问题上。诸多朋友,将父亲送到“新家”才离开。农村的风俗,新坟,女人与小孩不能入,我们在地头等父亲入土。女婿与堂哥,代我完成最后的送别仪式,在一遍遍的鞭炮与吆喝声里,结束了这场葬礼,我们脱掉孝服,回家送别亲友,收拾凌乱。</p><p class="ql-block"> 邻居们安慰着老母亲,张罗将堂屋里,有关乎父亲的一切都扫出来,看似一场”人走茶凉“的闹剧,实则是怕他的魂留在家里,招惹活着的亲人。从此,这个家的主人就成了我,我们仨。学着父亲的样子,去招待与答谢亲友。</p><p class="ql-block"> 尤其是管事的他们,为了我家的事,操碎了心,为了周全与体面,劳心各个细节。三个女婿跟着守了三个夜 ,只有配合,不能掺和,深夜里端茶递烟,保持着沉默。幸得,我们仨,团结友爱,才使得这场仪式,还算圆满。既要按照农村的习俗,也要顾及多方面的人。</p><p class="ql-block"> 至于, 我与堂哥们,如父亲生前交代,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他血缘的后代,虽无法割舍,却有所取舍。他们来看母亲,热情招待。不来呢,也挑不出理。所谓的人情世故,可有可无,任其定义。</p><p class="ql-block"> 不留笑话,至于闲话,由他人去说,父亲坦荡一生,风光而走,如他所愿,也如我所想。但,养老送终,无关儿女,有关他的教导与传承,平凡的生命,从此,落下帷幕,三个女儿,一如既往的看好这个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6.2.2 于言 杭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