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离开上虞的那个早晨,曹娥江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1986年8月30日,我攥着一张中国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像攥着一枚通往未来的、唯一的船票。绿皮火车在简陋的月台前喘息,老爹那蓝色的工装、老娘手里拿着茶叶蛋和买给我的可口可乐,是我那个时候对那个“很小很小,很土很土”的故乡的印象。老爹老娘望着火车的身影,最终被急速后退的龙山下的风景吞没。那时我以为,奔赴的意义在于用知识改变自己,并将身后的世界压缩成一张可以随身携带的、随时怀念的邮票。</p> <p class="ql-block"> 此去经年,我在北京也落地生根了,成为他人眼中的“一个北京的虞子”。我用将近四十年时间,学习、工作、生活在长安街的宽阔里不迷失方向,在西山秋色的凛冽里辨认季节,且在成家以后相信自己生命的根系已在四九城的土壤里悄然更迭。我的回乡之路,也从绿皮火车的两天一夜,缩短至高铁时代朝发午至的五个半小时;车窗外的风景,早已不是记忆里单调的田畴。直到这次回乡,我并非以游子的身份感怀,而是作为一名参会人员走进全区瞩目的“两会”现场,我才真正听懂、读懂了故乡在这四十年里发出了怎样磅礴的、与我血脉共振的潮声。</p> <p class="ql-block"> 今天报到,下午4点会场的气氛就已庄重而灼热。我已体会到之后区长作政府工作报告,那些宏大的词汇——“十五五”开局、“双挺进”、“双上游”目标、曹娥江科创走廊——第一次不再是新闻里遥远的概念。它们化为一条条具体可感的路径:政府正牵头搭建产业技术需求的平台,梳理企业痛点,向高校发出“攻关清单”;一场关于“营商环境”的讨论,不再空泛,而是具象为探索建立“企业法治体检”常态化机制的努力。我看见来自当地的委员为全球创新转化发声,来自乡镇的代表为虞南片区“一片区一策”的绿色发展呼吁。面前放着报告,代表和委员们的声音急切而恳切。这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沉默的、等待被讲述的小城,这是一个正在集体构思、并急于将自己写进未来的生命体。</p> <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种双重“在场”的感觉击中。我物理的身躯坐在这里,而我精神的倒影,仿佛正重叠在四十年前那个离家的少年身上。那个当年怀揣的对“宏大”的向往,不正是今日会场里这份子热爱故乡的虞子吗?他当年要奔赴的“远方”不正是今日故乡所锚定的,在长三角城市群中“联甬接沪”的桥头堡地位与“产城人文融合”的新坐标吗?</p> <p class="ql-block"> 我曾经笃信,是我离开了静止的故乡。如今恍然大悟,在我沿着人生轨迹向外求索的同时,故乡早已启动了另一场更为深沉而壮阔的奔赴。我的离别,是一颗种子的飘散;故乡的变迁,却是一场整个地理与文明板块的隆升,奔赴的是经济版图上的重构。我仿佛看到了报告里反复强调的“优化营商环境”、“以精准精细的服务焐热企业的心”,这何尝不是一种从“熟人社会”的温情,向“规则社会”的可靠与高效的深刻蜕变?</p> <p class="ql-block"> 我静静地感受着故土那强劲而沉稳的心跳。我不再仅仅是来寻找记忆的怀旧者,我成了她迈向未来时,一个迟来的、却恰好赶上的聆听者与见证者。我与故乡,不再是“离开”与“等待”的叙事。我们成了两条各自跋涉又遥相呼应的河流:我在人生的河床上冲刷出了曲折的深度,她在时代的峡谷中开拓出壮丽的宽度。我们曾在1986年的月台分叉,又在2026年这个谋划“十五五”蓝图的会场,于精神上重新汇流。</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那个需要被频频回首、用以安放乡愁的“故”乡,是一个我可以坦然与之并肩站立的“新”乡。她的青春,赦免了我的离愁;她的奋进,定义了我今日的归属。我携带了四十年的那张“旧船票”,终于登上了她今日这艘鸣笛远航的巨轮。我看着那座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美”的城市在视野中缓缓旋转,心中再无半分怅惘。因为我终于知道,我和故乡,就在时光里。那力量从未将我们分开,只是以不同的笔法,在我们各自的生命册页上,撰写着同一个主题的史诗——关于成长,关于蜕变,关于在永恒的奔赴中,不断与更好的自己、也与彼此,重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