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上的时光

启翔

<p class="ql-block">趁休假,我驱车回到母校——原襄阳县高级职业中学。</p><p class="ql-block">站在门前,看着已换的校名,校门上方“襄城职高”四个大字,在四月的薄阳里泛着微光。左侧的光荣墙上的喜报赫然入目:2024年技能高考本科过线423人,遥居全省第一。我想起1989年毕业时,全校考进大学也不过两人。</p><p class="ql-block">门卫师傅坐在那里,抬眼看着我。那淡漠里藏着的审视,像极了三十多年前,提着马灯巡墙的老校工。只是围墙更高了,高得再也望不见当年水泥墙头那些锋利的碎玻璃。</p><p class="ql-block">报明来意,又说了几位老教师的名字。师傅点点头,移开路障。在跨进校门的瞬间,一阵恍惚袭来——仿佛不是我在走进,而是时光,正静静地向后倒流。</p><p class="ql-block">路旁新栽的梧桐,已有了几分郁葱,叶子在风里翻着,沙沙地响。可我耳边响起的,却还是当年那些老松树在夜风里的哗哗声。路的左边,曾是一片小花园,春日里开满不知名的花。我们捧着课本在那里晨读,书声混着青草气。到了晚上,树影深处偶有交叠的人影,压抑的轻笑,衣料的窸窣,是那个年纪才懂的、又紧张又甜的秘密。</p><p class="ql-block">毕业前夜,就在这条路上,一个女孩突然塞给我厚厚一沓信,扭头就跑。她的马尾辫,在昏黄的路灯下划出一道仓促的弧线。我捏着那沓信,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像握着一捧将化未化的、滚烫的雪。</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在操场最僻静的角落,烧了它们。火焰舔舐信纸时,我看见自己颤抖的手影在墙上晃动。不是因为悸动,是因为恐惧。恐惧自己那一眼望得到头的、贫瘠的未来,恐惧承担不起另一颗心的重量。那时我还不知道,有些东西烧掉了,灰烬反而会长进骨血里,跟着你走很远很远的路。</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路的左边静静卧着一块大石。石上刻着六个鲜红的魏碑大字:“厚德 博学 精技”。我的指尖触到“德”字时,石面竟有些微的温热。听说,这是学校划区改名时,老校长亲自选来的石头。他说:“职教的孩子,德在技先。”</p><p class="ql-block">德是什么?学生时代的我们,哪里真的懂得这些。只知道车床的转速,齿轮的咬合,背不完的三角函数,画不完的机械制图。如今想来,德或许是每月回家背粮时,母亲默默多塞进布袋的两个煮鸡蛋;是父亲在村口挥挥手,说“好好学,别像爹”;是赵大新从家里带钱,我从家里带粮,两人合吃一份菜的铁约;也是眼睁睁看着年幼辍学的弟弟,跟着大叔去贩粮食,那瘦小背影烙进眼底时,那无声的、钝钝的疼。</p> <p class="ql-block">操场上的喧闹声一阵阵传来。红地毯钢架搭的成人门,“青春佳吉”“未来大吉”的字样,透着稚拙而真切的喜气。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面对国旗,握拳宣誓。清亮的声音穿透暮色,送到耳边。</p><p class="ql-block">我绕过这片热闹,走向静静矗立的教学楼。三楼那间教室的灯亮着,窗玻璃映出晃动的人影。我数到第三扇窗——靠窗第四排,是我曾经的位置。木桌面上,应该还有我用小刀刻的那个“早”字,拙劣地模仿着鲁迅先生。</p><p class="ql-block">光影恍惚间,那些面孔竟一个个鲜活起来:热情开朗的班长郭建定;笑起来眼睛眯成缝的薛迎春;高个黑瘦、小眼迷人的篮球手雷世忠;玩世不恭、爱和女孩在一起的小个子张群贤;老实巴交、与我形影不离的周光才和赵春林;清晨在球场将一套武术打得行云流水的周勇;还有梁宝忠、张道宪、窦贤国……那些起初让我敬而远之,最后却成了朋友的人。</p><p class="ql-block">还有牛华坡、尚兴国、郭建友、宋吉兵……他们是公认最有希望上大学的一群,结果预选都没过,倒是不起眼的赵光武考上了。学生会主席华兴平,后来成了的士司机。王海庭、催顺志、金明文、陈广……我能叫出的名字,像潮水一样涌回来。</p> <p class="ql-block">还有,班上的“十朵金花”:刘清梅、曹萍、何荣琴、周琴……曾经,她们的名字被我们这群毛头小子写在纸阄上,笨拙地“抓”过,当作青春里一个羞涩又荒唐的玩笑。</p><p class="ql-block">你们都还好吗?我的老同学。</p><p class="ql-block">记得有一天晚自习,同桌赵春林用胳膊肘碰碰我,悄声说:“文秘班那两个高个子女生,又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三趟。”我低头,继续修手里的铅笔,笔尖在绘图纸上划出极细的线,手心里却全是汗。</p><p class="ql-block">不是不动心。只是一个农村的孩子,在那样一无所有、前途渺茫的年岁里,太清楚“动心”的代价。奶奶的警告言犹在耳,弟弟贩粮的背影历历在目。于是,只能悄悄溜出教室,跑到空无一人的寝室,就着昏黄的灯,把脸埋进书里。</p><p class="ql-block">更多的时候,是在晚自习后,等人都走尽了,从书包里掏出二叔送的那支竹笛。笛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旋,《外面的世界》《妈妈的吻》,还有偷偷练熟的、邓丽君温软的调子。笛声飘出窗外,融进浓稠的夜色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无处安放的躁动、迷茫与渴望,都轻轻地送走。</p> <p class="ql-block">教学楼的另一侧,曾经的图书室早已了无痕迹。可我还记得那个管理员,眼镜总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看人。我在那里,借完了所有关于鲁迅、沈从文、茅盾、冰心的书。发黄的借书卡上,不同的笔迹,藏着同样的饥渴。知识,是那个充满梦想的年代里,我们唯一能抓住的、通往外面的梯子。</p><p class="ql-block">图书室前,曾是两排低矮的红砖宿舍,如今也成了操场的一部分。可我分明又看见了冬夜窗上凝结的霜花,看见了七八个人挤在通铺上,一条旧被子横盖过三个人的肩膀。</p><p class="ql-block">那是1989年3月初,雷仕忠、张道宪、陈广他们几个,要参军走了。文秘班的赵大新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条“金蝶”烟。七八个人挤在宿舍里,抽着,说着,笑着。</p><p class="ql-block">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群沉默的萤火虫。有人说要去北京卫戍区,有人说将赴云南边防……我看着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真心为他们高兴。我说我也想去。奶奶坚决不允许:“你看你几个叔叔,当了兵不也回来扛锄头?好好念书,考上大学才是正路。”不过,第二年春天,我也穿上了军装,去了武警消防。总算,圆了自己一个梦。</p> <p class="ql-block">那条烟抽到天蒙蒙亮时,我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晨光从窗板的缝隙挤进来,照见一地灰白的烟灰,像时光褪下的、细碎的骨殖。</p><p class="ql-block">最饿的时候,我们就拿出饭票,摸黑溜到宿舍边上的杨老师家,敲开那扇小窗,买“汽水包”。二两饭票一个,用粗糙的草纸包着。咬开焦脆的皮,滚烫的粉丝馅瞬间烫得舌尖直发麻。那热气从指尖一路传到心里,是贫瘠岁月里,最真实也最奢侈的慰藉。</p><p class="ql-block">此刻,操场上,宣誓已到了高潮。同学们排成方阵,安静而庄重地依次穿过那座鲜红的成人门。他们的脸庞在暮色里泛着光,那么年轻,那么笃定,仿佛整个世界都等在门前。</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我们的毕业照。没有红毯,没有成人门。就在这片黄土操场上,四排人站得笔直。摄影师喊“三二一”时,后排有人忍不住哭了。照片洗出来,很多人的眼睛是红的,可笑容也是真的——那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带着泪光的真。</p><p class="ql-block">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手机里还存着这张照片的翻拍:五十多个少年,衣着各异,背景是如今还在的、灰扑扑的教学楼。很多人,我再也没有见过。</p> <p class="ql-block">赵大新退伍后,进了襄阳车桥厂,我们每年还能聚上一两次;那个塞信的女孩,听说嫁了人,孩子考上了很好的大学;雷世忠、王海庭在北京安了家;刘清梅在文化局,曹萍、赵春林、郭峰当了老师;张群贤、尚兴国自己办了厂,生意红火,混的风生水起;周光才开了家小餐馆;陈德祥开上了大货车……</p><p class="ql-block">还有那些一起翻墙、一起挨罚的兄弟,有的成了的哥,有的远走他乡,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天涯海角。</p><p class="ql-block">天色,终于暗透了。我又走回教学楼前,仰起头。三楼的教室,已是灯火通明。我数着那些亮灯的窗口,想象里面坐着怎样的少年。他们是否还会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是否还会在晚自习时,让一张写满心事的纸条穿过大半个教室?是否还会在寒冷的夜里,挤在一起分食一个热腾腾的汽水包?</p><p class="ql-block">也许不会了。他们有了更明亮的食堂,有了能连接整个世界的手机,有了我们当年无法想象的、丰富的选择。但他们一定也有自己的“饥饿”——不再是胃袋的空虚,而是灵魂对更广阔世界、更深邃意义的渴望。</p><p class="ql-block">来到门卫室,保安师傅向我点了点头。我递过一支烟,他熟练地别在耳后。“有空常回来看看。”他说。</p><p class="ql-block">离去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块石头。“厚德 博学 精技”——德在技先。</p> <p class="ql-block">走了三十多年弯弯曲曲的路,如今才咂摸出这顺序里藏的、千钧的重量。技可以谋一碗饭,德,才能立住一个人。而博学,原来是一辈子也走不到头的、苍茫的远路。</p><p class="ql-block">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襄城职高”四个字渐渐模糊,最终融进了卧龙镇稠密而温柔的夜色里。可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石上的刻字会再次泛起微光,教室的灯会再次亮起,又会有新的少年站在梧桐树下,做着属于他们的、崭新的梦。</p><p class="ql-block">母校是什么?她不是凝固往事的琥珀,也不是风干青春的标本。她是河床。我们这些水滴,曾在这里汇聚、奔流、喧哗、碰撞,然后各自顺着命运的沟壑,奔向看不见的远方大海。而河床永远在那里,沉默地接纳着新的水流,耐心地聆听着新的涛声。</p><p class="ql-block">夜色越来越浓。我摇下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草木萌发的气息,清冽又蓬勃。</p><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毕业离校那天。我背着打了补丁的被子,抱着一捆舍不得丢的书,站在大门口,最后一次回头望。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像给一段最莽撞也最干净的时光,镀上了永恒的、温柔的封存。</p><p class="ql-block">那时我以为,自己转身离开,便是失去了一个世界。如今才明白,我是带走了一条河,一条属于我的、从此在血脉里日夜奔腾、永不干涸的河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