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

王崇德

一 件 小 事

梁希民

　　去年秋天的临汾，风里带着汾河两岸特有的温润。陪着外地来的朋友走进尧庙，红墙黛瓦在晴空下依旧庄严。穿过五凤楼，望着眼前巍峨的广运殿，朋友啧啧赞叹这古建筑的恢弘，我却忽然怔在原地——二十七年前那场冲天火光，如同老电影的片段，猝不及防地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尧庙

　　那是1998年的清明节刚刚过，春寒尚未褪尽，一则噩耗在临汾城迅速蔓延：尧庙广运殿失火了。这座始建于晋代、历经唐明清修缮的主殿，是尧庙的灵魂所在，殿高二十七米，四十二根石柱雕龙刻云，殿内神塑庄严肃穆，见证了临汾千百年的岁月沧桑。

谁也没想到，半夜起火，早上已经烧成一片废墟。熊熊烈焰吞噬了1276平方米的殿宇，也烧毁了一代临汾人的集体记忆。彼时我正值中年，在小临汾市任中层干部，看着浓烟散尽的废墟，想着宏伟不再的殿宇，心中满是焦灼与痛惜。后来听说，这场火灾竟是人为纵火，起因不详，听说是与旅游公司归属纠纷相关，可追查许久，纵火犯始终逍遥法外，只处理了几名相关责任人。更令人扼腕的是，一位正县级领导，或许是为火灾追责心力交瘁，或许是为古建损毁痛心疾首，十几天后竟倒在工作现场，再也没有醒来。清代留存的广运殿化为焦土，连同那位领导的生命，一起定格成了那年春天最深的哀伤。

文明始祖牌楼

　　悲伤之余，更让人动容的是临汾人骨子里的坚韧。市委市政府很快作出决定：举全市之力，重修广运殿。一时间，修复尧庙成了这座城市最大的政治，也成了每个临汾人心中的牵挂。倡议书传遍大街小巷，机关干部、企事业单位职工、个体商户、普通市民，甚至远在外地的临汾游子，都纷纷慷慨解囊。那段时间，办公室里谈论最多的便是捐款事宜，大家见面总免不了问一句“你捐了多少”，语气里满是对古建重生的期盼。

　　按照要求，中层干部需捐款五百元，我对此毫无二话。只是那天恰逢同事结婚，随礼后口袋里仅剩五百元现金，便径直赶往捐款点。递钱时我低头看着工作人员登记，却见他在我姓名后写下“柒百”俩字，连忙纠正：“同志，是五百块。”工作人员重新数了一遍，抬头笑道：“没错啊，就是七百啊。”我愣住了，一回想才想起来，早上妻子给我钱的时候说多拿二百以备不时之需，我忘了这个茬儿。看着登记册上已落笔的“柒百元”，想着涂改不妥，旁边的朋友也调侃：“梁局还好意思退200啊！”我便笑着说：“那就七百吧。”后来市委市政府为铭记这份众志成城的善举，在尧庙大门内的右侧醒目区域立了一座四面方碑，正面刻着重建碑记，两侧密密麻麻镌刻着所有捐款者的姓名与金额——多则六七位数的企业捐赠，少则百元的普通市民心意，而在一千元与五百元的名录之间，单独列着一行：“梁希民 700元”，那独特的数字，成了我与尧庙之间独有的小秘密。

五凤楼

　　一年后，重修后的广运殿如期屹立在原地。参照清代《尧庙逢会图》的布局形制，工匠们精雕细琢，让这座古建筑重现往日风华 。

不久后的一天，我特意带着家人前往，远远望见熟悉的轮廓，眼眶竟有些湿润。走到功德碑前，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找到自己的那一行，心中既有参与重建的自豪，也有对古建新生的欣慰。那时的碑身崭新，字迹清晰，阳光洒在上面，仿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它不仅记录着捐款数额，更镌刻着一座城市的凝聚力，承载着无数人的爱心与期盼。

　　那次陪着朋友故地重游，我心血来潮讲了讲当年大火和重建的故事，捎带说了那七百块钱的小事儿，还带他去看碑。但是，在大门右侧的碑的位置找了又找，根本不见那座四面方碑的踪影。疑惑之下询问导游，年轻的姑娘摇摇头说“从未见过”；请教景区三十多岁的讲解员，她也面露诧异，坦言入职十几年从未听说过这座碑。不甘心的我拨通了一位曾在尧庙管理处任职的老领导电话，听筒里传来的答案让我如遭雷击：“那碑早被人毁了，就是个以前当过官管过事很霸道的人干的，具体原因谁也说不清楚。”

广运殿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的兴致，而且令我非常恼火诧异。我反复向几位老同事、老朋友求证，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那座承载着数千人爱心的功德碑，真的被人任性毁坏，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

朋友在一旁听着我的讲述，也觉得不可思议，说：“捐款功德碑应该千秋万代保存啊，咋会没有了呢？”我那“700元”的小故事，无所谓，那么多大人物大企业家的捐款名字，都被抹杀，真是不可思议。是会议决定吗？不可能，是政治错误吗？更不可能，是天灾是兵燹吗？更没有。那些当年踊跃捐款的人们，上至全国人大副委员长、省地各级领导、部队将领，下至普通市民、退休老人，他们的善举与心意，竟这样被破坏得干干净净。这究竟是多大的任性与恶意，才会对一座记录爱心的石碑痛下狠手？

　　

返程途中，心中的失落久久难以平复。二十八年间，尧庙历经焚毁与重生，如同这座城市的命运，在坎坷中不断前行。史载尧庙自晋代始建，迁徙三次，历经地震、兵火无数，却总能在后人的守护中重焕生机——元大德七年地震后重建，康熙三十四年大地震后敕修，咸丰三年战火后复建，千百年来，正是靠着无数人的珍视与守护，这座承载着华夏根祖文化的建筑才得以薪火相传 。可如今，一场人为的破坏，竟让当代人的爱心印记戛然而止，怎能不让人气愤？

尧王金身塑像

　　朋友玩了几天，愉快地离开了临汾。我却还在为功德碑的消失耿耿于怀。不料，前几天整理家中旧物，一张泛黄的宣传单从资料丛中出现了，我眼前一亮：那个印着“修复尧庙，德昭后人”八个大字的宣传单，是当年修复尧庙的第六号捐款宣传单！纸张边缘稍有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顶端用大字标注着几位军区领导捐款1000元的名单，下方的小字里，第一个便是“梁希民，700元”，第二个“陈加小，600元”，再往后，是几十个熟悉的名字，大都是当年的领导和同事们、捐款数额都是五百元。捧着这张幸存的宣传单，仿佛握住了当年那段滚烫的记忆。

看着宣传单上的名字，二十八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捐款点前排起的长队，人们脸上凝重而坚定的神情，工作人员认真登记的身影，还有那座曾经矗立在尧庙门口、见证着众志成城的功德碑。

功德榜

　　再次回望尧庙，秋月的午阳为广运殿的飞檐镀上金边，晋代的柏抱槐依旧枝繁叶茂，鸣鹿柏的虬枝指向天空，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沧桑。二十八载光阴流转，尧庙历经焚毁与重建，功德碑从树立到被毁，而那张小小的宣传单，却意外成为了这段历史的见证。我感觉五味杂陈，悲欣交集。悲的是雄伟古建曾遭焚毁，喜的是众志成城大殿重生；恨的是掌权恶人破坏方碑，欣的是爱心印记此纸尚存。

或许，人生本就是一场悲欣交集的旅程，就像尧庙的命运，在浮沉中坚守，在遗憾中前行。那些曾经的捐款者，或许有人已经离世，有人早已年迈，但他们当年的善举，早已化作尧庙的一部分，滋养着这座城市的文化根脉。而我手中的这张宣传单，不仅证明了那段往事的真实性，更提醒着我：真正的功德，除了刻在碑石之上，也在人心之中。

2026.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