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四世同堂之家,自幼被全家疼爱。曾祖母最护我,容不得别人说我半句不好;儿时淘气撒尿入菜,她笑称“金贵

李斌

<p class="ql-block">2.1:长辈们常念起的胖娃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出生在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是曾祖母膝下头一个重孙。老屋的木门又厚又斑驳,推起来吱呀作响,一推开,里头早坐着一群疼我的人:曾祖母、祖父母、父母亲,还有二叔二婶、三叔和姑姑。后来母亲总念叨,我落地那会儿,就跟颗掉进蜜罐的糖似的,被满屋的疼爱裹得严严实实的,连风都吹不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曾祖母是家里最疼我的人。这位二十岁就守了寡,独自把祖父拉扯大的老人家,嘴边总挂着一句话:“只要帽子底下有人,心里就踏实。”我至今记得她的手,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晒蔫了的棉桃,可一搂我就特别有劲,总把我箍得紧紧的,生怕我摔着碰着。乡邻们见了总爱逗她:“你家这娃咋长得这么丑哟!”老太太立马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眉毛一竖,声音也拔高了:“我家娃这是实打实的福相!”其实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我们那乡间里说孩子“丑”,实则是夸孩子壮实,可她就是听不得半个不字,谁要是说我一句不好,她准得跟人理论半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件趣事,至今还被家里人当作笑谈。那天日头斜斜照进堂屋,晒得人暖乎乎的,蓝花粗瓷碗里的酸菜泛着琥珀色的光,看着就爽口。可吃饭的时候,我竟直接把尿撒进了那碗酸菜里。满桌人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言语。曾祖母却毫不在意,抄起筷子就说:“小娃的尿金贵着哩!搁早先,官老爷都得特意讨去当药引!”说着,硬是拉着大家把那碗“加料”的酸菜分着吃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六十年代那会儿,爷爷是几个村联社的账房先生。每次去公社开会,他那件灰布褂的兜里,总还能摸出些稀罕物——不是糖渍的山楂,就是油纸包着的芝麻饼,或是肉夹馍。曾祖母牙口不好,专爱吃这些酥软的吃食,可这些好东西,倒多半进了我这馋嘴的肚子。奶奶则成了我的“专职保姆”,那会儿母亲身兼好几职,又是公社妇女委员,又是联村妇女主任,还管着村里的幼儿园。家里至今留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是当时幼儿园的合影。母亲坐在正中间,照片上老师加学生,拢共百十号人。照片没标日期,我估摸着该是1958年拍的——我是1957年六月生的,照片上的我看着也就一岁出头,穿得单薄,瞧着像是夏天,被母亲抱在怀里,一只小手还含在嘴里。前些年母亲回村里,时不时就有比我大几岁的乡亲,远远地喊她“老师”,母亲听了,脸上总会露出乐呵呵的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空军雷达兵服役的二叔,给我寄回了一套小衣裳。姑姑更是天天抱着我,舍不得放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最难忘的,是三叔抱着我抹眼泪的模样。那会儿他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青布衫的领口有时还沾着鼻涕印。每当母亲外出开会,我饿了就哇哇大哭,谁哄都不管用,这时候,三叔就会把我抱在怀里。半大孩子单薄的胸膛,倒成了我的小摇篮,他一边轻轻拍着我,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唱着唱着,自己倒先急得眼眶发红,泪花花直打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都说我是天生的“小指挥家”。大跃进那几年,村里每逢开会,总爱搞拉歌比赛。只要歌声一响,我这肉乎乎的小手就跟着节奏上下翻飞,拍得可有劲儿了。这时候要是有人夸一句“这娃真像样”,我就越发卖力,真跟个小指挥家似的,歌声不停,我的手就决不肯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60年的饥荒,像一道分水岭,把日子分成了两半。那时候吃公共食堂,我每天的定量是两个馍馍一碗粥,我每顿都雷打不动吃够这个数。这定量,全是从全家人的牙缝里省出来的。倒是苦了后来出生的二弟,母亲怀着他的时候,既要照管我,还总惦记着太奶奶、奶奶、姥姥和舅舅,总想着省口饭接济他们。如今二弟都六十多岁了,仍像株没长开的麦苗,身高始终没超过一米六。村里和他同龄的人,大多也长得瘦小,衣襟下摆总在膝盖上方晃荡,像是被年月偷偷截走了一截似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说起我的淘气劲,最遭罪的就是衣裳鞋袜了。有一回母亲去北京探亲,一去就是两个月。等她回来,窗台上齐刷刷摆着五双“开口笑”的布鞋——不是鞋尖顶破了洞,就是鞋底磨透了帮。奶奶举着豁了口的鞋帮直叹气:“你家这皮猴,真是铁打的鞋也经不住他这么蹬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记忆里,总晃着一条黄土坡。小时候我是奶奶的跟屁虫,奶奶去马家庄、西梁走亲戚,我总黏在她身上。路过南梁村的陡坡时,坡上总散落着几粒花生。我一见,就跟觅食的麻雀似的,扑棱棱往前冲,一门心思捡花生,奶奶也就能趁着这功夫,喘口气歇歇脚。这个谜题困扰了我好多年,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瞥见奶奶佝偻着腰,悄悄往坡上撒了几把花生壳。阳光穿过她灰白的发丝,映出细碎的银芒,那画面,至今仍在我记忆里闪着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起来,那个在饥荒年月里还能吃得圆滚滚,能把布鞋磨得底朝天,为几粒花生就欢腾雀跃的胖娃娃,可不就是被整个家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么?那些藏在皱纹里的疼爱、藏在粗瓷碗里的包容、藏在花生壳里的牵挂,一辈子都暖着我的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