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谓是有刻度的,(散 文)

江东至尊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文/曹展</span></p><p class="ql-block"> 晨光薄薄地铺在菜市场湿漉漉的地上,空气里浮动着青菜的土腥和鱼虾的咸鲜。我正出神地走着,身侧猛地溅起一声嫩生生的呼唤:“爷爷!”像一粒石子,脆生生地投进心湖。我下意识地以为叫的是旁人,兀自前行。那声音却又追来,更清亮,更确定,一双乌溜溜的瞳仁,毫不迟疑地锁住了我:“爷爷!”“爷爷!”我怔住了,随即,一股温热的、奇异的甜意,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我笑着,朝那被老人牵着手的孩子,打了个致谢的手势。就在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时光的河流,在一声称呼里,打了个小小的漩涡,将我轻盈地卷向了某个既定的、却一直不敢细看的岸边。</p><p class="ql-block">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开始用称谓来为彼此、也为自己,在岁月的长轴上定位呢?</p><p class="ql-block"> 最初,名字是唯一的坐标。整个少年时代,我是“曹同学”,是队列里一声清脆的点名。后来插了队,在广袤而陌生的土地上,“小曹”这个称呼第一次落在我肩上,带着三分生疏,七分期许,沉甸甸的,让我感到自己正被纳入一个更庞杂的、成人世界的秩序。到了军营,首长们一声声“小曹”,叫得干脆利落,是命令,也是信赖。几十年后,当旧日的老首长在电话那头,那声脱口而出的“小曹”后面,跟着一个恍然的停顿与改口,我才惊觉,我们之间横亘的,已是半生的烟云。</p><p class="ql-block"> 再往后,称谓渐渐与一些更具体的东西绑在一起。在县志办那满是旧纸与尘埃气味的地方,我是最年轻的“小曹”,仿佛时光在那里也走得格外滞重些。而后,姓氏前开始缀上各样的头衔,那称谓便有了棱角,有了重量,在人际的经纬中划出清晰的界域。不知从哪一日始,街市上陌生人的口中,“师傅”、“老哥”成了我的代称,直到某一日,那声悠长的“大爷”终于无可避讳地响起,像秋日一片必然飘落的黄叶。</p><p class="ql-block"> 这称谓的递嬗,细细想来,竟是个人生命史最外显的注脚。古人对此,似乎尤为敏感。孔夫子站在川上,叹“逝者如斯夫”,那叹息里,可也有一声对自己从“仲尼”到“夫子”再到“先师”的称谓流转的惘然?杜工部潦倒江湖,悲吟“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眼前晃动的,怕也是从“杜二”到“子美”再到“老杜”的依稀影像。王羲之在兰亭畅咏,感怀“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那“陈迹”之中,称谓之变,大约也是最令人心惊的一抹痕迹。我们的先祖,早就在这称呼的微妙变迁里,品咂着时光的残酷与温情。</p><p class="ql-block"> 有趣的是,这刻度有时也并不全然顺流而下。譬如退休后在南通那家公司,当上上下下皆唤我“曹叔”时,那称呼里裹着的,是介于长辈与同事之间的一种亲昵的敬重。它奇异地拉回了一段距离,让我在“老”的边界上,竟找回些许“年轻”的弹跳感。可见称谓这事物,也并非铁板一块,它有时是镜子,冷冷映照;有时却又是幔子,温柔地遮掩,全看语境投给它怎样的光。</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不禁痴想起来。那一声“爷爷”,在稚子心中,或许只是一个白发的符号,一种慈祥的统称。他并不知晓,这两个音节,在我听来,曾是怎样一条漫长的、布满各色路标的来路。从被呼唤,到呼唤他人,这中间是一条名为“成长”与“老去”的单行道。每个称谓,都像驿站墙上一道浅浅的刻痕,标记着里程,也提示着归宿。</p><p class="ql-block"> 忽地记起一则禅门旧话。有僧问赵州和尚:“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赵州答:“庭前柏树子。”僧不解,再问,赵州仍是:“庭前柏树子。”称谓之于我,此刻亦如这“柏树子”。它本是寻常之物,是“小曹”,是“老曹”,是“爷爷”;可在这特定的、被一声童唤照亮的清晨,它蓦地包含了生命的全部过往与澄明——那来处的懵懂,途中的奔波,与终将抵达的、雪一样的寂静。</p><p class="ql-block"> 菜市的喧嚣依旧,人潮在身边涌动。我提着简单的菜蔬,慢慢往回走。阳光暖了一些,照在肩头。我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新的称谓,以我尚不能知晓的音节,在某个转角等候着我。而那一声清亮的“爷爷”,已然收进行囊,成为今日,也是此生,一份既怅然又欣然的行礼。</p><p class="ql-block"> 人间称谓,原是时光响亮的跫音,一步步,都踏在心的回音壁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