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窗户外头的鞭炮声都隐约能听见了,心里头那股子 “辞旧迎新” 的劲儿就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蹦跶个不停。我寻思着,这旧年的尾巴得扫得干净利索,得好好给这住了大半辈子的屋子来个 “彻底大扫除”—— 不光要把墙角的蜘蛛网、柜子上的厚灰尘给清出去,更要把这一年攒下的烦心事、杂念子,一股脑儿都扫进垃圾桶,好清清爽爽迎新年。 说干就干,立马搬来凳子、挪动柜子,连那些犄角旮旯都没放过。一直折腾到太阳西斜,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皱纹缓缓滑落。正当弯腰翻找床底下那个积满灰尘的老樟木箱时,手指触碰到一沓硬邦邦的物件。将其拽出一看,嘿,原来是个用鞋盒子装着的老照片,一沓泛黄且脆弱的老照片掉了出来,上面的灰尘都能捻起一小撮。 这一叠照片,宛如一把钥匙,“咔哒”一声,便开启了我五十多年前的记忆之门。那时,我还在学校念书,与小伙伴们相伴,懵懂无知,仅凭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握着一台亲戚家孩子玩过的儿童相机——那相机的塑料外壳漆都磨掉了,镜头还有些许划痕——搭配着珍贵如宝的120胶卷,像无头苍蝇般给街坊邻居、同学朋友拍摄人像。如今再拿到眼前细看,许多照片都模糊得难以辨认,人脸仿佛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仅剩下大致的轮廓。然而,就是这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也能将我的思绪勾到遥远的地方。 好在现在科技发达,手机上的修图软件跟变戏法似的,不仅能把模糊的照片修得清亮,还能把黑白的老影像染得五颜六色。我戴着老花镜,手指头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看着那些渐渐清晰、鲜活起来的面孔—— 有的咧嘴笑,露出没长齐的牙;有的板着脸,故作严肃;还有的挤在一块儿,肩膀挨着肩膀 —— 心里头那个感慨啊,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酸的甜的辣的都涌了上来。光阴这把杀猪刀,真是快得没边儿!一眨眼的工夫,我都从毛头小子变成了领退休金的老头儿,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如以前直了,可那些往昔的点点滴滴,就跟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头一幕幕地过,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那热火朝天的青葱岁月里。 那时候啊,日子过得紧巴,能把自个儿的模样塞进相框里挂墙上,那都是件顶顶稀罕、顶顶荣耀的事儿!谁家要是有张全家福,或是个人单人照,邻居们都得凑过去瞅半天,嘴里啧啧称赞。我跟邻居陶先才,那是穿开裆裤就认识的交情,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天天黏在一块儿形影不离。一起背着书包上学堂,放学了就结伴去“打零工”—— 给家里找柴火到大水塘农机厂后面的松树林去背松毛、到灰堡堡后面砖瓦厂背红砖,挣点零钱就攒着买笔;当然,最让我们着迷的,还是琢磨着怎么拍照。 说到那时候的书包,可真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没有现在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款式,全是咱娘老子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的用家里旧衣服改的,蓝布面儿上还带着补丁;有的用粗麻布缝的,硬邦邦的硌肩膀;还有的用碎花布拼的,五颜六色的跟彩虹似的。背到学校去,课桌底下一摆,那叫一个“百花齐放”,谁也不笑话谁,反倒觉得挺神气。而且那时候上学,学校条件差,桌椅板凳都不够用,还得自己从家里搬个板凳去,不然就得站着听课。要是谁家娃儿能有一台儿童相机,那可真是要羡慕死旁人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那地位,就跟现在的孩子揣着最新款的苹果手机似的,倍儿有面儿。<br><br>用胶卷那会儿,可得精打细算,跟过日子似的抠门。一卷 120 胶卷就那么十几张,拍一张少一张,哪儿敢随便拍啊?得先琢磨好角度,摆好姿势,确认没问题了才敢按快门。有时候拍得巧,胶卷尽头还能多挤出一两张照片来,那心里头的高兴劲儿,比捡了钱还美。 后来,我好不容易托人借到了一台海鸥 120 双镜头相机,那可是正经的 “大家伙”,黑沉沉的金属机身,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凉丝丝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我跟捧着稀世珍宝似的,生怕摔了碰了。那相机用着也新鲜,得把上面的取景器 “噌” 地一下拉直,然后把头低下去,眼睛凑到那个小小的观景孔跟前,嘿,就能看见里头的人影儿了,还跟实际场景是反着的。那时候觉得这玩意儿简直太神奇了,跟变魔术似的,新奇得不得了,我拿着相机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对着树拍、对着鸡拍、对着墙拍,硬是把一卷胶卷给拍完了才舍得放下。<br><br>有了相机,心气儿就高了,总想着把拍好的照片洗出来,拿给街坊邻居显摆显摆。可那时候洗照片哪有那么容易啊?照相馆收费贵,咱普通人家哪儿舍得花那个钱?我就寻思着,自己学!于是,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托人买了相纸、显影液、定影液,又在厨房里翻出三个绿颜色的大粗瓷碗,分别盛着清水、显影液和定影液,还特意削了一双尖头的长竹筷子,磨得溜光水滑的,就准备在家大干一场了。<br><br> 可家里是土墙房,窗户缝、门缝到处漏光,洗照片得在暗房里弄,根本没法儿操作。我就只能等到夜深人静,全家人都睡熟了,黑灯瞎火的时候,才敢开始我的“秘密行动”。我把胶卷从相机里头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去掉外面的纸托,在眼前一抹黑的情况下,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凭着记忆摸索着那三个大碗的位置。结果,还是因为经验不足,手忙脚乱的,本该把胶卷放进显影液的,我却稀里糊涂地给错放进了定影液里!<br><br>那次可是帮好朋友毛冬权拍的照片啊!他那会儿正“耍朋友”,满心欢喜地带着女朋友和她的姐妹们来让我拍照,想留个纪念。我拍得可认真了,指挥着她们摆姿势、笑一笑,心里还琢磨着洗完了让毛冬权在姑娘面前露个脸。结果倒好,全给我搞砸了,主要是把胶卷该放显影液的,结果直接放进定影液里面,胶卷整报废了。后来毛冬权那女朋友没谈成,分了手,我老在想,是不是就因为我把照片搞砸了,人家姑娘觉得没面子,不高兴了?这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觉得挺对不住他的,每次见面都想提一嘴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勾起他的伤心事。 不过,失败是成功他妈,后来我的手艺慢慢见长了。我琢磨出了个土法子:找了个大口的饼干铁皮罐头盒,在盒子里头装了个 60 瓦的灯泡,罐口盖上块透明玻璃。把相纸尺寸跟《大众电影》的封面纸比划着,用剪刀把封面纸中间镂空,搁在玻璃上,再小心翼翼地放上底片和相纸,对齐了位置。打开灯,我就眯着眼睛在心里头默默数着秒,数到二十下就赶紧关灯,生怕曝光过度。这一整套活儿,都得在那红彤彤的安全灯下完成 —— 我找了块红布,蒙在手电筒上,就成了简易的安全灯 —— 那感觉,跟搞地下工作似的,紧张又刺激,生怕被家人发现。<br><br>显影、定影、水洗,这一套流程下来,得提前把那几个大碗摆得整整齐齐的,错了一步就前功尽弃。我用那双尖筷子,小心翼翼地夹着相纸,放进显影液里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着原本空白的相纸上,人影儿一点点地浮现出来,从模糊到清晰,脸上的笑容、衣服的纹路慢慢显现,那心里头的激动劲儿,真是没法用语言形容。等觉得影像差不多了,赶紧夹出来,放进定影液里泡着,让影像固定住,再扔到清水里反复冲洗,把药水温干净。最后,用木夹子把照片夹在绳子上晾干,看着一张张带着水汽的照片在屋檐下轻轻晃动,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光晕,那成就感,啧啧,别提多美了,比吃了蜜还甜。 那时候的人思想还比较保守、封建,男女授受不亲,谈恋爱都偷偷摸摸的,更别说合影了。记得廖礼明谈恋爱那会儿,想跟女朋友合个影留作纪念,可他女朋友脸皮薄,死活不敢,说“男女同框不像话”,急得廖礼明抓耳挠腮的。我灵机一动,想了个招儿:拿张硬纸片,从相机镜头左右两边一挡,先给廖礼明拍一张,让他站在左边;然后不动相机,把硬纸片换个方向挡着,再给姑娘拍一张,让她站在右边。嘿,你猜怎么着?洗出来一看,俩人还真就 “站” 一块儿了,看着跟真正的合影似的,虽然边缘有点模糊,可谁也看不出来是分开拍的!这在现在叫 “双重曝光”,是摄影里的小技巧,可在那时候,我可是实打实的 “首创” 啊,帮廖礼明圆了梦。他拿着照片,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谢我,说我帮了他大忙了。 第一次摸 135 相机,是跟我三姐的同学杨丽借的,一台红梅折叠相机,银灰色的机身,小巧玲珑的,能折叠起来揣在口袋里,可精致了。那时候我刚迷上摄影,做梦都想有一台 135 相机,可兜里没钱,只能望洋兴叹。我鼓起勇气跟杨丽姐姐开口借,怕她不借,还硬着头皮吹牛说 “我会拍,以前拍过不少呢”。没想到,杨丽姐姐特别大方,听我说完,二话没说就把相机递给我了,还笑着说 “你拿去用吧,小心点就行”。我接过相机,心里头那个打鼓啊,砰砰直跳,手心都出汗了,生怕露馅了,心里琢磨着 “要是拍砸了,人家肯定不会再借我第二次了”。没想到,杨丽姐姐看出了我的紧张,特耐心地手把手教我:“你看,这个是快门,这个是光圈,拍的时候要稳住,别抖……” 她一边说一边示范,温柔的声音我记了一辈子。在这儿,我得真心实意地谢谢杨姐姐,要不是她,我那摄影梦,还不知道得推迟多少年呢。 再后来,市面上开始有了彩色卡片相机,小巧玲珑的,揣在口袋里就能带走,拍出来的照片色彩鲜亮,看着就稀罕。可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工资低,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处处都得花钱,兜里比脸还干净,只能眼巴巴地瞅着别人拿着彩色相机到处拍,心里头那个羡慕嫉妒恨啊,没法儿说。我就这么一直盼着,盼着能有一台真正属于自己的相机,这一盼,就盼了好些年,盼得头发都白了几根。<br><br>这些年,我也攒了不少底片,小心翼翼地用牛皮纸包着,藏在箱子底下。可后来工作调动,搬家搬得勤,东西搬来搬去的,那些底片大都给弄丢了,有的受潮发霉了,有的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现在想起来都心疼得慌,那些可都是珍贵的回忆啊。 参加工作后,因为工作需要,我到了卫生执法大队。单位给配了台要装电池的卡片机,银色的机身,小小的屏幕,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可我拿着它,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这下,我又重新拿起了相机,天天背着它下基层、去现场,拍违法取证的照片、拍工作记录的影像,跟这“铁家伙” 又结下了不解之缘。它陪着我跑遍了城市的大街小巷,见证了我的工作点滴,也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伙伴。<br><br>再后来,日子越过越好了,我也有了闲钱,就请我侄儿谢辉帮我从网上买了台佳能单反 500D。当侄儿把相机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摩挲着光滑的机身,看着那专业的镜头,心里头百感交集,眼眶都有点发热。从那时候起,我才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 “专业” 相机,也敢腆着脸,跟人说自己是 “玩摄影” 的了。我拿着它拍风景、拍人物、拍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把那些美好的瞬间都定格下来,也算是圆了我年轻时的梦想。 现在,当我再次翻看这些老照片,坐在家里自己嫁接多层开花的蟹爪兰旁,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洒在照片上,那些泛黄的影像仿佛又活了过来。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翻江倒海的。那些过去的日子,苦是真的苦,可快乐也是真的纯粹,仿佛就在昨天,那时候的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有着用不完的力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历经了风风雨雨,尝遍了酸甜苦辣,爱过、笑过、哭过、拼过,也失去过。再回头看看,真是“不堪回首” 啊,可那些记忆,却像陈年老酒一样,越品越有味道。心里头那股子感慨,真是说也说不完,道也道不尽,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藏在岁月的风里,也藏在这些被记忆尘封的照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