嶝岛晨行，寻迹闽南旧梦 10

沈林成

2026年1月22日的清晨，海风还带着闽南冬日特有的清润，裹着淡淡的咸意，漫过厦门的海岸线。我们踏着熹微晨光出发，奔赴那座隔海相望的小岛——大嶝岛。算起来，去年十月才与它有过一面之缘，此番重访，没有初见的雀跃，反倒多了几分老友重逢的温婉与从容。

车窗外的风景渐渐褪去都市的喧嚣，海风愈发清冽，待踏上大嶝岛的土地，心也跟着沉静下来。旅行社的行程依旧循着旧路，首站仍是那两棵标志性的古树。一棵是独树成林的榆树，枝桠虬曲舒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岁月的阴凉洒向四方，枝干间缠绕的气息，藏着海岛千百年来的风雨沧桑；另一棵是有着数百年树龄的铁树，褪去了寻常草木的娇柔，枝干坚硬如铁，叶片舒展如凤尾，沉默地伫立着，见证着嶝岛的朝朝暮暮与世事变迁。或许是重访的缘故，或许是这草木的静谧太过内敛，我只是静静驻足凝望，没有举起相机，任这份安然在心底缓缓流淌——有些美好，本就不必定格，只需记在心上。

原本以为这趟重游只会是浅尝辄止的复刻，直到金门县政府旧址的出现，猝不及防撞进眼底，成了此行最动人的惊喜。我曾知晓大嶝岛的过往，却不知这片土地上，竟藏着这样一段联结两岸的岁月印记。这座小岛曾隶属金门县管辖，1937年日寇侵占金门后，金门县政府被迫迁至此地，借用当地侨建豪宅办公，直至抗战胜利后才迁回金门，后来因两岸分治、行政区划调整，1970年代后大嶝岛划归厦门管辖，这座曾经承载着政务烟火的旧址，才渐渐褪去喧嚣，在岁月中沉淀下来，成为如今可供凭吊的旅游景点，也成为两岸同胞共同抗日、血脉相连的珍贵史迹。

踏入旧址群落，仿佛一步穿越了时光的隔阂。这里是十二幢典型的闽南红砖古厝建筑群，相距不过百米，错落排布，既有明清建筑的古朴厚重，也有民国建筑的简约雅致，虽历经炮火洗礼与岁月侵蚀，却依旧保留着原有的风貌。我素来偏爱这样的闽南旧居，不似江南庭院的婉约，也不似北方院落的恢弘，自有一番烟火与诗意交织的韵味。

红妆黑瓦，是闽南古厝最动人的底色。清水烟炙红砖贴面，纹理清晰，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菱形的红砖装饰错落有致，诉说着匠人的巧思；黑色的瓦片层层叠叠铺就屋顶，或是燕尾式的翘角，或是马背式的平缓，飞檐翘角间，雕饰着吉祥的花卉与禽鸟，线条流畅婉转，仿佛下一秒便要挣脱岁月的束缚，飞向远方。墙面上的彩绘泥塑依稀可辨，“居之安”“和为贵”的楷书文字，藏着闽南人对生活的期许；花岗岩砌筑的裙堵、磨面石埕，每一处细节都镌刻着时光的痕迹，风吹过檐角，仿佛能听见岁月的低语，诉说着当年县政府办公的烟火，诉说着两岸同胞守望相助的过往。

漫步在旧址的回廊间，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指尖抚过斑驳的砖墙，那些沉淀的历史与烟火气息，便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不远处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海风轻拂，带着大海的咸湿，也带着两岸血脉相连的温情——大嶝岛与金门隔海相望，直线距离不过千余米，这份咫尺天涯的牵挂，藏在旧址的一砖一瓦里，藏在海岛的每一缕海风里。

没有喧嚣的人潮，没有刻意的打卡，只有晨光、古厝、海风，还有心底的安然与动容。重游大嶝岛，没有因为重复的行程而乏味，反倒因这意外邂逅的旧址，读懂了这座海岛的厚重与温柔。那两棵沉默的古树，见证着它的岁月流转；这片闽南古厝，承载着它的历史记忆。 日头渐高，晨光漫过飞檐翘角，将红瓦染得愈发温润。离开旧址时，我频频回望，那些飞檐翘角、红妆黑瓦，那些沉淀的岁月与温情，早已深深印在心底。这趟嶝岛晨行，不仅是一次重访，更是一场与闽南旧梦的相遇，与岁月温情的相拥，往后想起，依旧会记得这份藏在海风里的惊喜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