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牛

婉儿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步子,比田垄上最后一片秋叶的飘落还要沉。离开那个我待了二十多年的、充满熟悉气味的圈栏时,我没有嘶鸣,也没有回头。我知道身后是什么 ,是堆积得整整齐齐、弥散着夏日阳光香气的干草,是那个被我的呼吸和体温焐热了无数个冬夜的角落。而我前方,只有一片被阴翳笼罩的、收割后空荡荡的田野,以及更远处,轮廓模糊的、沉默的远山。风钻进我稀疏的毛间,带来一种陌生的、尖锐的寒意。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某种来自大地的挽留。</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看见我独个儿走向田野深处,都说:“这牛很温顺,多半是出来散步,在牛栏里憋屈的。” 他们的议论,随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或许是看上哪里的仙草,去吃一口。” “怕是病得很了,找地方自个儿倒下。” “那牛有病,没看出来,他总是精神饱满的。”我只是听着,鼻腔里喷出一团微弱的、带着草药苦涩气息的白雾。疯?或许罢。但他们怎能明白,这或许是我一生中,最清醒、也最固执的一次行走。</p> <p class="ql-block"> 我记得我初来时的模样。那时,我的皮毛还是油亮的青黑色,像蓄满春雨的泥土。我的肩胛骨还没被那副油光发亮的木头磨出两个硬邦邦的、永久的茧疤。我昂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方小小的院落、这片陌生的土地。接着,套上了。那是一种被选择、被赋予使命的沉重感。第一道鞭影落在我身后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不是催促,更像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我的蹄子,第一次深深踏入那松软而带着凉意的春泥里。</p><p class="ql-block"> 从此,我的世界便只剩下这方圆几里的土地,和它之上无穷无尽的、周而复始的劳作。春天的泥是粘稠而冷冽的,像是大地沉睡了一冬的、尚未完全化开的梦境。我拉着犁铧,将它锋利的边缘深深契入这梦境之中,翻开的泥土像黑色的波浪,在我身后无声地汹涌。水田里,我的蹄子泡得发白,有时会陷在冰冷的泥淖里,需要猛地一挣,才能拔出,带起浑浊的水花和“噗嗤”的声响。夏天的日头像悬在头顶的、烧红的烙铁,汗水不是流出来的,是直接从每一个毛孔里被蒸腾、被榨取出来的,混着尘土,在我皮毛上结成一道道白色的盐渍。秋天是沉实的喜悦,也是疲惫的顶点。稻穗的金黄,沉甸甸地压弯了天地的脊梁,也压弯了我的。我拉着满载的车辆,蹄子踩在晒得干硬的路面上,发出“嗒、嗒”的钝响,那是我心跳的节拍,缓慢、有力,而又似乎永无止境。</p> <p class="ql-block">  我的生命,就这样一寸一寸地,丈量给了这些泥土。我的力气,一丝一丝地,渗进了每一株禾苗的根须。我看着它们发芽、抽穗、灌浆,然后变成人们碗里温热的食物。这种给予,于我而言,近乎一种本能,一种沉默的、无需言说的契约。我因这给予而存在,也因这给予而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p><p class="ql-block"> 老人们总在歇晌的田头,吧嗒着旱烟,用被岁月磨得沙哑的嗓音,讲述那个遥远得如同天际云絮的故事:我们牛啊,是天上的神祇,不忍看人间饥馑,偷了天帝的谷种撒下凡尘。天帝震怒,罚我们永世在人间耕作,以筋骨赎罪。这故事,像一粒被嚼了无数次的草料,早已失了最初的滋味,却又深深地融进了血脉里。有时,在极度疲乏的眩晕中,在烈日炙烤下恍惚的仰望里,我仿佛能看见那高悬九重、金碧辉煌的天仓,看见那个模糊的、悲悯的“自己”,将一把金砂般的光芒,撒向无边的黑暗。那究竟是罪,还是最初的神性?我不懂。我只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耕耘”便不再是惩罚,而是我全部的、庄严的宿命。</p> <p class="ql-block">  可宿命也有力竭的时候。病,像一条狡猾而阴冷的蛇,不知何时缠上了我。起初,是力气的悄然消逝。曾经能轻易拉动的犁耙,忽然变得重如千钧。粗粝而芬芳的草料,嚼在嘴里,竟像干枯的木头,难以下咽。夜里,躺在我那堆干草上,听着老鼠在梁上窸窣跑过,骨头深处会泛起一阵阵酸楚的钝痛,那不是劳损的疲惫,而是生命力正从最坚固的堡垒里,一点一点撤走的、无声的崩塌。</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恐惧的,不是这日益沉重的躯壳,而是主人眼中悄然变化的神色。那目光里,熟悉的依赖与信任,像退潮的海水,渐渐被一层忧虑的薄雾所笼罩。我见过他粗糙的手,无数次抚摸过我脖颈上被轭磨出的印记,那里有他家族的岁月,也有我全部的青春。可现在,那抚摸里,多了迟疑,多了叹息。我甚至能嗅到,在深夜的低语里,在请来的兽医摇着头离开后,空气里弥漫开的那种无奈而悲哀的、接近于“尽头”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  我无法忍受。</p><p class="ql-block"> 我不能忍受自己变成圈栏里一具只会喘息、等待喂养和清扫的废物。我不能忍受那双给我挠过痒、在寒冬为我披过草帘的手,终有一天,要为了某种“现实”的、冰冷的计算,而对我做出别样的处置。我不能忍受我这一生“耕耘”的意义,在最后的时刻,被简化为案板上几斤几两的“肉”。</p><p class="ql-block"> 我是牛。我的尊严,始于犁铧切入泥土的决绝,也应当终于对这片土地的、最后一次安静的回归。</p> <p class="ql-block">  所以,我走了。在这个阴霾的、适合告别的下午,用尽我残余的、最后一点气力,走出了那扇门。我不是疯了,我只是,太过于清醒地记得自己是什么,又太过于固执地,想守住那一点点从神话时代起,就刻在骨子里的、关于奉献与终结的体面。</p><p class="ql-block"> 田野空旷,四野无人。我找到一块我曾无数次耕耘过的、最贫瘠的土地。这里,春天最晚变绿,秋天最早变黄。我缓缓地,尽可能轻地跪卧下来。湿冷的泥土包裹着我发烫的腹部,那寒意刺骨,却奇异地让我沸腾的、痛苦的脏腑感到一丝安宁。我将下巴轻轻搁在田埂上,那里还残留着去年稻茬的微香。</p> <p class="ql-block">  视线开始模糊,远处的村庄化作了点点晕开的、温暖的黄光。声音也远了,风声中,似乎还有孩童隐约的呼唤,但已听不真切。我的呼吸,像破旧的风箱,越来越慢,越来越浅。</p><p class="ql-block"> 在我意识最后的微光里,我仿佛又看见了那片金色的天仓,看见那悲悯的身影将谷种撒向人间。然后,画面转换,是我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拉着犁,低着头,向前,再向前……</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盗取什么。我只是,将那些撒向人间的金色光芒,用我的一生,一寸一寸地,种回到了这片厚土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如今,种完了。</p><p class="ql-block"> 力气用尽了。</p><p class="ql-block"> 我该走了。</p><p class="ql-block">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我耕作了一生的土地怀里,睡去。像一颗过于疲惫的、终于落回泥土的种子。</p><p class="ql-block"> 人们或许会说,那头牛疯了,自己走到田里死了。</p><p class="ql-block"> 但我知道,我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只是,用一个牛的方式,走完了属于牛的一生——勤苦地耕耘,然后,在不能再耕耘时,体体面面地离开。这便是我全部的自尊,和我对这片土地,最后的、温柔的契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