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杀镇4

山海有言

第四章烛火在死寂中燃烧。唐斩看着凌月霜，那双死寂的眸子第一次出现剧烈的波动。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凌月霜站起身，后退两步。手按在腰间软剑剑柄上，指节泛白。“想起来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那年我十岁，穿着娘亲新做的桃红袄子。你闯进来时，我正抱着弟弟躲在书房柜子里。”唐斩闭眼。记忆如潮涌来。雨夜，惊雷，惨叫，鲜血。还有那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女孩，透过柜门缝隙，用那双惊恐眼睛看他。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奉命屠门，三十八口一个不留。但在书房里，当他拉开柜门看到那对姐弟时——他的手顿了一下。就顿了一下。然后身后传来指挥使亲信冰冷的声音：“唐千户，心软了？”他的刀落下时，偏了三寸。女孩倒下，血溅他一身。但他知道那一刀不致命。之后混乱中，他故意踢翻烛台，书房起火，趁乱将那女孩拖到后窗推了出去。“你……还活着。”唐斩睁眼，声音嘶哑。“对，我还活着。”凌月霜笑了，笑得凄厉，“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乞讨，偷窃，被人贩子卖到青楼，逃出来，再被抓回去。最后我杀了那个老鸨，一路逃到这里。”她一步步走近唐斩，眼中泪光闪烁，却又带着刻骨恨意。“我每天都在想，唐斩在哪里？我要怎么找到他？我要怎么杀了他？”“直到三年前我在这里开客栈，听说了绝杀镇铁千山的名字。我接近他，发现他手里有你的画像，他在找你。我就在想，太好了，我可以借他的手找到你，然后——”她猛地拔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抵在唐斩咽喉。苏婉儿惊叫一声。“然后亲手杀了你。”凌月霜盯着唐斩，剑尖微颤，“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唐斩没动。他甚至没看那把剑，只看凌月霜的眼睛。“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我……”凌月霜手抖得更厉害。“五年前我欠你全家三十七条命。”唐斩平静说，“今夜，你可以拿回去。”他闭眼仰颈，露出咽喉要害。剑尖抵在皮肤上，冰冷触感传来。凌月霜握剑的手紧了又紧，却始终刺不下去。她想起这五年来的日日夜夜，想起父母临死前的眼神，想起弟弟小小的尸体。仇恨像毒蛇啃噬她的心，她以为自己见到唐斩第一眼就会杀了他。可现在，剑在手，人就在眼前。她却下不了手。为什么？是因为刚才他出手救苏婉儿？是因为他明知危险还要留下？还是因为……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痛苦？“你……为什么不躲？”凌月霜声音颤抖。唐斩睁眼看她：“我该还的债，总要还。”“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凌月霜眼泪滚落，“我爹我娘我弟弟，他们能活过来吗？”“不能。”唐斩摇头，“所以我才活着。活着受罪，比死了更难。”烛火猛地跳跃。屋外传来隐约马蹄声，由远及近。凌月霜脸色一变，收剑回鞘冲到窗边。只见街道尽头，数十支火把如游龙般朝客栈涌来。“他们提前来了。”她转身脸色苍白，“至少三十人，带队的是‘三凶’里的‘血手’屠刚。”苏婉儿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吓得倒退两步。“铁千山不想等天亮。”唐斩起身握紧刀，“他要趁夜解决我们，免得惊动镇上其他人。”他走到凌月霜面前，看她脸上泪痕：“你要杀我，随时可以。但现在，外面那些人要杀的不止我一个。”凌月霜咬紧嘴唇，眼神复杂。马蹄声越来越近，已能听到马匹嘶鸣和刀剑碰撞声。“老板娘！老板娘！”伙计慌慌张张跑上楼，“他们把客栈围起来了！前后门都堵死了！”凌月霜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把所有门窗都闩好，伙计们都到二楼去。”她冷静吩咐，又看苏婉儿，“苏公子你也上去。”“我……”“你不会武功，留在这里只会碍事。”凌月霜语气强硬。苏婉儿犹豫点头，跟着伙计上楼。大堂只剩唐斩和凌月霜两人。“你的剑法，”唐斩忽然开口，“是‘流云剑’？”凌月霜一愣：“你怎么知道？”“苏大人当年以流云剑法闻名京城。”唐斩低声，“我曾见他练过。你的剑路，有七分相似。”“我爹……”凌月霜眼中又涌泪光，“他教我剑法时我才七岁。他说女孩子学点防身术，将来不吃亏。”她苦笑：“可他没想到，我学剑是为了杀他手下最得力的刀。”客栈外传来粗犷喊声：“里面的听着！我是铁会长座下‘血手’屠刚！交出杀熊老大的人，其他人可免一死！”唐斩走向门口。“你干什么？”凌月霜拉住他。“他们找我，我出去。”“你疯了？外面至少三十个高手，屠刚的‘血煞手’已练到第七层！”“那又如何？”唐斩回头看她，“我的债，我自己还。”“不行！”凌月霜挡在他面前，眼神挣扎，“你……你的命是我的。要死，也得死在我手里。”唐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就在这时，后门“吱呀”开了。玉面狐狸闪身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竟是个驼背老者，拄着破旧拐杖，穿打补丁棉袄，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穷老汉。“哟，二位这是唱哪出？”玉面狐狸笑吟吟看对峙的两人，“生死离别？情深义重？”凌月霜松手冷脸：“你找来的人呢？”“这不就是？”玉面狐狸指身后老者。凌月霜皱眉：“老人家，这里危险，您还是快离开吧。”老者抬头，露出满是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出奇。他嘿嘿一笑声音沙哑：“小姑娘，老汉我在这绝杀镇住了四十年，什么危险没见过？”他拄拐走到窗边往外瞥一眼：“屠刚那小子啊，脾气还是这么爆。”“您认识他？”凌月霜惊讶。“何止认识。”老者摇头，“他爹当年是我徒弟，死得早，这小子没人管教，被铁千山收了去，练了一身邪功。”他转头看唐斩，浑浊眼睛突然锐利：“你就是唐斩？”唐斩点头：“是。”“锦衣卫第一刀。”老者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一刀杀了熊老四？”“侥幸。”“侥幸？”老者笑了，露缺门牙牙床，“熊老四的鬼头刀在西北一带也算有点名头，你能一刀破之，不是侥幸。”他顿了顿：“不过，屠刚比熊老四强三倍。他带来的三十人，是铁千山精心训练的‘血衣卫’，个个都是二流好手。”“所以呢？”唐斩问。“所以你们需要帮忙。”老者拄拐走到大堂中央，忽然用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这客栈地下有条密道，通往后山鬼哭林。进了林子，铁千山的人就不敢追了。”凌月霜眼睛一亮：“您是说……”“但密道入口被我用机关封死了。”老者看唐斩，“需要有人用至刚至阳真气，震开入口的‘断龙石’。”唐斩皱眉：“前辈为何帮我们？”“因为铁千山欠我一条命。”老者眼中闪过寒光，“二十年前，他为了夺我祖传‘血煞掌’秘籍，杀了我儿子儿媳。我装疯卖傻四十年，等的就是有人能把他拉下马。”他盯着唐斩：“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你身上有杀气，也有正气。铁千山怕你，所以他才这么急着要你的命。”客栈外，屠刚怒吼再次传来：“再不出来，老子就放火烧了这破店！”火把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映得大堂一片血红。“没时间了。”老者拄拐快步走向后厨，“密道入口在灶台下，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