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1997》第四章:归港继承人(1)

中国新派作家:羅川(湖北)

<p class="ql-block">暴雨未至,空气却已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p><p class="ql-block">苏婉儿从地铁站逃出,像一尾被浪打上岸的鱼,胸口剧烈起伏。铜锣湾的喧嚣在她耳中扭曲成模糊的噪音——汽车鸣笛如刀割裂耳膜,街边大排档的吆喝声像从深井中传来,利园国际大楼外墙巨大的LED屏闪烁着“百年传承,品质典范”的广告,那“利”字金光刺眼,像一只俯视众生的独眼。</p> <p class="ql-block">她不敢走正门,不敢抬头只贴着墙根,一步步挪到利园后巷那条小路。</p><p class="ql-block">那不是一条路,而是一道城市的伤口,被摩天楼群的巨影狠狠撕开,藏在利园国际与一栋年久失修的唐楼之间。宽不过两米,像一条被遗忘的食道,吞咽着所有不愿见光的秘密。</p><p class="ql-block">空气是凝滞的。</p><p class="ql-block">湿冷,厚重,带着铁锈、霉菌与腐烂有机物混合的气味——那是空调外机滴水浸泡墙砖三十年的产物,是垃圾袋破裂后渗出的馊水,是墙缝里老鼠尸体风干后的余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团潮湿的棉絮,堵在喉咙深处。她的风衣早已湿透,布料紧贴皮肤,冷意如针,从肩胛骨一路刺入脊椎。她能闻到自己发梢的雨水味,混着地铁站的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砖缝里渗出的陈年烟油味——那是1980年代工人在此歇脚时留下的。</p><p class="ql-block">头顶,是破碎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几根粗大的空调外机横跨巷口,锈迹斑斑,像几条垂死的金属蟒蛇。冷凝水从管道末端一滴一滴落下,砸在地面的积水里,发出“嗒、嗒”的声响——缓慢、规律,像某种倒计时,又像心跳的残响。 </p><p class="ql-block">上方,几条晾衣绳斜拉而过,挂着褪色的内衣、发黄的床单,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招魂的幡。一只破旧的塑料袋被风卷起,卡在绳结上,沙沙作响,如同低语。 </p><p class="ql-block">更远处,一根断裂的电缆垂落,铜芯裸露,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偶尔,它与金属支架摩擦,迸出微弱的电火花,在昏暗中一闪即逝,如同某种警告。</p><p class="ql-block">侧的墙,是腐烂的记忆。</p><p class="ql-block">利园国际一侧,是光洁的玻璃幕墙,映出巷内的肮脏,像一面扭曲的镜子,嘲笑着这被遗弃的角落。幕墙底部,贴着一张褪色的“利园重建计划”效果图——蓝天白云下,一座玻璃金字塔拔地而起,与眼前的泥泞积水形成荒诞的对比。 </p><p class="ql-block">而唐楼一侧,则是整片剥落的红砖墙。 </p><p class="ql-block">砖面泛着青黑,被藤蔓紧紧缠绕——墨绿的爬山虎、暗红的常春藤,像一层层腐败的皮肤,覆盖着墙体的溃烂。藤蔓粗如手指,深深扎入砖缝,仿佛整堵墙的支撑,已从砖石转为植物的根系。 </p><p class="ql-block">砖缝间,嵌着碎玻璃、烟头、钉子、用过的避孕套、干涸的蚊香灰,甚至有一只断裂的高跟鞋跟,孤零零地插在缝隙里,像某种献祭的遗物。 </p> <p class="ql-block">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层的灰泥,灰泥上涂满了潦草的涂鸦: </p><p class="ql-block">- “利家黑” </p><p class="ql-block">- “血地皮” </p><p class="ql-block">- “1983,真相” </p><p class="ql-block">- “正南,没死” </p><p class="ql-block">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却依然刺目。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几乎被青苔覆盖: </p><p class="ql-block">“信在第七块。”</p><p class="ql-block">地面,是泥与水的沼泽。</p><p class="ql-block">雨水从上方滴落,汇聚成一片片浑浊的积水,泛着油膜的彩虹光泽。水底,沉着空药瓶、烟盒、发黑的槟榔渣、一只断齿的梳子,甚至半张被泡烂的旧报纸,依稀可见“利园填海工程竣工”的标题。 </p><p class="ql-block">苏婉儿的高跟鞋踩进水洼,鞋跟立刻陷进松软的泥里,她用力拔出,发出“啵”的一声,像从腐肉中抽出刀刃。 </p><p class="ql-block">她脚边,一只黑老鼠从垃圾袋后窜出,拖着一条断尾,迅速消失在墙角的排水口——那排水口,正是利园国际大楼的污水管道。</p><p class="ql-block">声音,是死寂中的低语。</p><p class="ql-block">巷子深处,一只黑猫从垃圾袋后窜出,黄眼在昏暗中一闪,随即消失。 </p><p class="ql-block">远处,传来一声金属门的“哐当”响,随即归于沉寂。 </p><p class="ql-block">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墙后哭泣。 </p><p class="ql-block">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咚、咚”撞击,与头顶水滴的“嗒、嗒”声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节奏。 </p><p class="ql-block">突然,头顶某扇小窗“吱呀”一声推开—— </p><p class="ql-block">她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 </p><p class="ql-block">窗后空无一人,只有一盆枯死的兰花,花盆边缘,还残留着半截燃尽的香。 </p><p class="ql-block">随即,窗又缓缓关上,仿佛从未开启。 </p><p class="ql-block">她终于到了那堵墙前—— 父亲信中描述的“第七块砖”。 </p><p class="ql-block">红砖斑驳,表面覆盖着滑腻的青苔,摸上去像死人的皮肤。 </p><p class="ql-block">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砖面——冰冷、潮湿,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腐朽气息。</p><p class="ql-block">她开始摸索砖缝。 </p><p class="ql-block">突然,“嗤”地一声,一片嵌在缝中的碎玻璃划破她的食指。 </p><p class="ql-block">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滑落,滴在砖面上,像一滴暗红的露水,缓缓渗入砖缝,仿佛被这堵墙贪婪地吸食。</p><p class="ql-block">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p><p class="ql-block">痛感让她清醒——也让她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p><p class="ql-block">她不是在华尔街的玻璃办公室里读财报。 </p><p class="ql-block">她在这条巷子里,在利园的阴影下,在父亲死亡的现场。</p><p class="ql-block">她继续撬动那块松动的砖——第三排,从左数第七块。 </p><p class="ql-block">砖块松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小巷中格外刺耳。 </p><p class="ql-block">她猛地回头——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一只空塑料袋,沙沙作响,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拍打墙壁。</p><p class="ql-block">她抽出砖块,伸手探入墙洞。 </p><p class="ql-block">里面,漆黑一片,指尖触到一层油纸的光滑。</p><p class="ql-block">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p><p class="ql-block">当她终于抽出那封信,展开的瞬间,泪水决堤。 </p><p class="ql-block">雨水混着汗水从她额角滑落,滴在纸上,墨迹微微晕开。</p><p class="ql-block">“承允:利园地皮,是1924年用盐田换来的。1949年,你曾祖父用鸦片填海,建起第一栋楼……” </p><p class="ql-block">她蹲下身,背靠砖墙,像一只被猎杀后躲回巢穴的鸟。 </p><p class="ql-block">她知道,这堵墙,不只是砖石。 </p><p class="ql-block">它是利园的墓碑,是真相的坟场,也是她父亲最后的遗言。 </p><p class="ql-block">雨,终于倾盆而下。 </p><p class="ql-block">水从巷口灌入,冲刷着墙上的涂鸦,血字“利家黑”在水流中缓缓溶解,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p><p class="ql-block">积水迅速上涨,漫过她的鞋面,冰冷刺骨。 </p><p class="ql-block">她将信紧紧贴在胸口,用风衣裹住。 </p><p class="ql-block">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档案室里的记者。 </p><p class="ql-block">她是信使,是火种,是那堵红砖墙—— 终于开口说话:</p><p class="ql-block">1924年,香港开埠未久,铜锣湾仍是滩涂。 </p><p class="ql-block">利家先祖利兆廷,原是潮汕盐枭,靠私盐起家,黑白通吃。他看中铜锣湾这片盐田,以极低价从官府手中购得地契,手段成谜。坊间传言,他以三百担鸦片贿赂港英官员,换取地权。那年,盐田上建起第一间利记货栈,利园之名,由此而生。</p><p class="ql-block">1949年,国共易帜,大批难民南逃,铜锣湾填海工程启动。 </p> <p class="ql-block">1983年,中英谈判在即,港人恐慌,股市崩盘。 </p><p class="ql-block">利家第三代掌舵人利世昌(利承允祖父)为稳家族资产,设立“海外信托”,将20亿港元转移至BVI公司。其长子利世贤(利承允之父)察觉异常,欲向廉政公署举报家族洗钱与藏毒。利世昌震怒,命妻子利慕贞以“流放”为名,用20亿将其子遣往伦敦,永不归港。利世贤临行前,将证据藏于利园后巷砖缝,托付记者苏正南曝光。苏正南未及行动,便在澳门码头“意外”坠海身亡——其女,正是苏婉儿。</p><p class="ql-block">这堵墙,埋着利园的罪。 </p><p class="ql-block">也埋着,两代人的血。</p> <p class="ql-block">苏婉儿转身,走入雨幕,走向利园老宅的大门。</p><p class="ql-block">利园老宅,书房。 </p><p class="ql-block">利承允正翻着一本1924年的地契复印件。 </p><p class="ql-block">门铃响了。 </p><p class="ql-block">他皱眉——这个时间,谁会来? </p><p class="ql-block">他走到门口,打开。 </p><p class="ql-block">雨幕中,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p><p class="ql-block">她头发贴在脸上,风衣滴着水,脸色苍白如纸,眼中却燃着两簇火。 </p><p class="ql-block">她抬起手,递出一封信。 </p><p class="ql-block">“利承允,”她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父亲没疯。" </p><p class="ql-block">你母亲……送走过两个人。</p><p class="ql-block">一个是你父亲。 </p><p class="ql-block">另一个……是我父亲。” </p><p class="ql-block">利承允接过信,指尖触到她的手——冰冷,却在燃烧。 </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到信封上那行字: </p><p class="ql-block">“致利承允亲启。1990年8月15日,苏正南。”</p><p class="ql-block">雨声如鼓,敲打着利园老宅的屋檐。 </p><p class="ql-block">苏婉儿走后,利承允陷入几年前因祖父病故,母亲要求自己火速从美国华尔街返港参加家族会议的情景浮现在眼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