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中忆母亲

柳风

冬雨中忆母亲

柳风

冬雨又至，细密如针脚，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湿漉漉的灰暗里。我独坐窗前，雨声如诉如泣，敲打着玻璃，也叩响了我心底最深处那扇紧闭的门扉。今日，正是母亲的祭日，这雨丝，竟像是从遥远岁月里飘来的，那是我出生之日，母亲在生与死的门槛上，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的汗水与泪水。

母亲生我时那场生死劫难，我虽未亲见，却早已在亲人的讲述中刻骨铭心。那日，她仿佛在生门与死门之间徘徊，被命运之手推搡着，几乎要坠入无边的黑暗深渊。然而她终究咬紧牙，挺了过来。我每每想到此处，便觉自己生命之始，竟是以母亲的血肉痛苦为代价，在生死边缘挣扎着才得以降临。如今我欲奉养双亲，却只能面对空荡荡的墙壁，徒然对着墙上悬挂的旧照凝望——那上面父母的面影，早已凝固成无法触摸的永恒。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养而亲不待，这痛楚，如冬雨般冰冷，渗入骨髓，无计消除。

母亲的一生，竟是从幼年便浸泡于苦水之中。她尚在懵懂之年，便已痛失生父，从此如浮萍般漂泊于两湖之间。洞庭湖的烟波浩渺，东湖的浪涛汹涌，都曾映照过她那瘦小伶仃、颠沛流离的身影。她曾对我讲起，当年在洞庭湖的船上，她曾饿得发昏，只能偷偷舀起浑浊的湖水充饥；而东湖畔的寒夜，她蜷缩在破庙的角落，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如同呜咽的鬼哭。更令人心碎的是，在那四处求生颠沛流离的岁月里，姐妹如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各自被命运裹挟着不知去向。母亲终其一生，也未能再与她的姐姐重逢。后来母亲姐姐的孩子们找到了我们，表哥表姐将母亲接到湖北嘉鱼、咸宁他们的家中住了好长时间，让母亲有了慰籍。但终究骨肉离散的憾恨，如同湖底沉积的淤泥，在母亲心底淤积了一生，直至生命尽头，也未能淘洗干净。母亲每每提及，眼中便浮起那两湖间弥漫的、永远也散不开的茫茫水雾。

七岁那年，小小的身影便被命运推进了陌生的庭院，童养媳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了稚嫩的肩头。黎明日色未启，她便踩着寒露起身，沉重的猪食桶几乎要坠垮她单薄的手臂，冰冷的泥水混着残羹刺骨；灶膛的火光刚熄灭，又要急匆匆奔向纺纱的厢房，在昏暗的油灯下，细小的手指努力拨弄着粗粝的纱线，学着捻合那仿佛永无尽头的纤细，指尖被勒出道道血痕，手腕酸麻是每日的烙印。

十岁的天空，本该清朗，却被手摇纺纱车的纱锭无情撕裂。因为年幼因为夜深因为疲倦不堪，母亲不小心打了个盹，被奶奶发现了，奶奶顺手拿起一个纱锭狠狠砸向母毫无防备的脑门顶心。世界瞬间被剧痛吞噬，黑暗如墨汁般晕开。那一砸，劈开了短暂懵懂的童年，在后来的数十年间，成为她头颅里盘踞不散的幽灵。无论晴雨寒暑，那道深藏的伤痕总是隐隐作痛，如钝刀慢慢锯磨，提醒着她初入人间便遭遇的残酷，这份疼痛穿越了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伴随到她迟暮风霜。

自此，她的生命轨迹便只有一条：无尽地奔劳。辛酸苦辣尝遍，非人的苦难层层叠叠。酷暑里挥汗如雨，在灶台与田间辗转，蚊虫叮咬；寒冬中，冻疮布满了双脚，双手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搓洗衣物，骨节红肿。为了支撑那个视她为劳力多于为人的“家”，她须臾不敢喘息。用最微薄的米粮，最俭省的灯火，咬紧牙关，一分一毫地积攒着希望。几十载春秋流转，她如陀螺般旋转在生活的最底层，将每一个破败的日子尽力缝补周全。

终于成婚了，生活的重担却不曾有丝毫减轻。侍奉丈夫（幸好我的父亲很疼爱我母亲），照料公婆，是无言的准则。晨曦微露中便听见她细碎的脚步声，在灶房、水井与院落间穿梭；午夜星辰下，往往还见她佝偻着疲惫的身躯，在昏黄的油灯旁，艰难地缝补着一家人的衣衫。待到儿女降生，耗尽的心血便有了新的流向。抱着啼哭的婴孩彻夜摇哄，换洗尿布、准备米糊，每一个孩子的成长，都刻下了她深重的疲惫与无声的付出。数十年的光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操持中悄然流逝，她如同一架永不停歇的织机，将自己拆解成丝线，密密织进了“家”的经纬，却从未为自己找到片刻真正安闲的空隙。那童年的疼痛，竟成了陪伴她最久的“忠实伙伴”，在寂静无人处，默默诉说她被繁重生计覆盖的、永难磨灭的创痕。

这冬雨，依旧绵绵不绝，仿佛要替人将心中积压的泪水流尽。我凝望着窗外，雨丝织成的水帘，模糊了远方的景物，也模糊了眼前的世界。然而母亲的面容，却在这片迷蒙中愈发清晰起来——她额上深刻的皱纹，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哀愁，还有那永远带着温热的、抚平我所有不安的手掌……这雨，竟成了连接阴阳的丝线，将母亲的身影从记忆深处缓缓牵引出来，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九声啼哭，九次期盼，她将生命的热望悉数倾注于小小的襁褓。岁月如筛，筛落了三颗早夭的星辰，只余六双稚嫩的手，最终得以牵住成年的门槛。然而命运何其吝啬，在她五十岁的门槛上，又猝然夺走了那最幼小的幺儿——心头最后一点温热的慰藉。从此，泪水便成了她无声的伴侣，日复一日，浸透了衣襟，也洗刷着那无法言说的蚀骨之痛。

甲寅年的寒风，吹熄了家中最后那盏为她而亮的灯——她的夫君我的父亲，也撒手人寰。从此，她独自守着空寂的庭院，在漫长的孤寂中默数晨昏，一守便是整整三十三个春秋。多少个无言的黄昏与清晨，她枯坐在旧日窗边，指尖一遍遍轻缓地抚过丈夫留下的那件旧袍衫，仿佛还能触到一丝残留的暖意。目光则长久地、固执地投向窗外父亲长眠的那座沉默的螺陀山，山影如墨，压在她心头，喉头哽咽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在空寂的屋中回荡。

八十六载的风霜雨雪，终究走到了尽头。那是一个看似平静的日子，晴空万里，却骤然响起一声惊雷，仿佛天地也为之震颤昏旋。丁亥年农历十二月十五日，她终于如一只历经沧桑的仙鹤，卸下了尘世所有的重负与孤寂，翩然西去。她的一生，是坚韧的史诗，亦是无声的长歌，写满了生离死别的刻痕，最终在八十六岁的年轮上，画下了一个安详却也令人心碎的句点。

母亲留下三条家训：其一家门要把紧，细水要长流，勤俭才常有;其二做人须记六要，身稳嘴稳手稳;其三早起三朝当一工，免得求人落下风。

雨声渐疏，窗外的世界被洗得清亮。我忽然明白，母亲虽已远去，可她的坚韧、她的慈爱，早已如春雨般浸润了我生命的土壤。她所经历的苦难，并未随她一同消逝，而是化作了滋养我的养分，在我心中生根发芽，长出抵御世间风雨的枝干。这雨，终究会停歇；而母亲的爱，却如同这雨过天晴后澄澈的光明，永远悬照在我前行的路上——它无声地告诉我，生命虽如雨滴般短暂，但爱却如大地般永恒，足以承载所有漂泊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