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水古镇天下第一风雨廊桥

姜建平

游濯水古镇

雨刚歇，青石板路还泛着水光，我踩着微湿的街面慢慢往廊桥方向走。两旁的树叶子被洗得透亮，雾气浮在半空，把远处的山影揉成一幅淡墨画。车停得齐整，楼阁在雾里若隐若现，像还没完全醒来的旧梦。风一吹，路边几面红旗轻轻扬起，红得鲜亮，也红得踏实——这红，是濯水的底色，也是廊桥百年不熄的烟火气。

转过街角，廊桥就横在眼前，不声不响，却稳稳跨过阿蓬江。木构的骨架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飞檐翘得轻巧，又挑得有力，仿佛随时要驮着云影飞起来。桥下水缓，倒映着整座长廊，像另一座桥在水里静静守着。岸边几树红叶烧得正盛，风一过，落两三片在水面，随波轻轻晃，晃得人心里也软了。

廊桥不单是桥，是街，是屋，是活的市井。我倚在栏边，看人来人往：挑菜的老伯把扁担靠在柱子上歇脚，穿校服的孩子跑过桥面，笑声撞在木梁上又弹回来；桥下有人支起小船，慢悠悠划开一道水痕。这桥不遮风，也不避雨，可偏偏叫“风雨廊桥”——原来它挡的不是天上的风与雨，是岁月里的颠簸与匆忙。

午后天色转阴，廊桥的深色木梁更显沉静。檐角垂下的光影里，几片红叶静静伏在青瓦上，像谁随手落下的印章。桥头小摊刚支起，蒸笼里冒出白气，裹着豆花香；几个游客蹲在桥柱旁拍照，镜头对准那些被时光磨得发亮的雕花。我摸了摸柱子，木纹粗粝又温厚，仿佛摸到了濯水的掌纹。

天一擦黑，廊桥就醒了。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不是刺眼的白，是暖黄，像从木头里沁出来的光。桥身轮廓被光勾出来，飞檐翘角在夜色里浮起，桥下流水也亮了，碎金似的晃。我站在桥中，看倒影里桥与灯、人与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实，哪是虚——只知脚下是桥，桥下是水，水里是另一个濯水。

江面浮着薄雾，远处山影淡成一道青痕。一叶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过，船头一点微光，像从画里游出来的。廊桥的灯影在水里拉长、摇碎，又聚拢，仿佛整条阿蓬江都在替这座桥呼吸。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它敢称“天下第一”——不是因它最长最阔，而是因它把风雨、行人、流水、山色，全收进了一副木骨里，不争不抢，却站成了时间的锚点。

夜里再过桥，水声更清。灯光沉入水底，又浮上来，和山影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山在水里，还是水在山中。有人坐在桥廊下吹口琴，调子不熟，却很慢，很真。我买了杯米酒，温的，捧在手里，看酒液映着桥灯，也泛着微光。这桥不单渡人过江，也渡人过心——渡走浮躁，留下静气。

桥那头，植被茂密，夜色里只闻沙沙声。远处山峦伏在暗处，像沉睡的脊背。我放慢脚步，听木板在脚下轻响，一声，又一声，和江水的节奏应和着。这声音走了八百年，从明清的马蹄，到今日的球鞋，没变过调子。廊桥不说话，可它每一道榫卯，都在讲同一句话：来，慢慢走。

廊桥的灯光温柔，不灼人，只把人轻轻拢住。我坐在临水的长凳上，看倒影里的桥一寸寸亮起来，像被点亮的旧书页。水波一动，字就散开，再聚拢，仍是那座桥。对岸人家窗里也透出光，暖黄的，和廊桥的灯遥遥相望——原来最深的古镇烟火，不在喧闹处，就在这灯与水、桥与影的彼此映照里。

桥柱是青石的，被无数双手摸得温润发亮；桥面木板有深浅不一的凹痕，是岁月踩出来的印。我蹲下身，指尖拂过一道旧刻痕，像拂过一句没写完的留言。水在桥下流，灯在桥上亮，人在桥中走——这三样东西，八百年来，从未走散。

桥尽头，石柱撑起飞檐，灯从檐下漏下来，在水面铺开一条碎金小路。我沿着那光走，不急，不赶，只觉整条阿蓬江都在陪我散步。桥下水声潺潺，像在讲一个讲不完的故事——而故事的开头，永远是那一声：濯水到了。

游天下第一风雨廊桥

图片:姜建平

地点:濯水古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