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大，先看三峡 雾锁丰都，情暖归途

彩色的云

文/图: 彩色的云

美篇号:20035488

一月三十一日，“世界很大，先看三峡”行程的第二天。清早，船在薄雾里靠了岸。江面朦胧，细雨飘在脸上，有微微的凉。

风从水上来，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气。真有“雾锁山头山锁雾，天连水尾水连天”的壮阔。我们祖孙三人立在甲板上，远山在晨光中缓缓显形。丰都到了。心里无端静了，脚步也慢了下来。

踏上石阶，身后的轮渡与人声便一下子退远。四周是老地方才有的那种静。儿子走在我外侧，脚步又稳又缓。孙女的小手在我掌心紧了紧。她仰头望山上红墙黑瓦的房子，虽不懂，却也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导游说，上山的路有五百多级台阶，孙女小走不了那么多台阶，儿子就说：“妈，坐缆车吧，您也省些力气。”透明的车厢缓缓上升，底下的人渐渐成了小点，长江像一匹摊开的、微皱的土黄色绸子，远远铺向天边。树影越来越密，庙宇的檐角从绿荫中隐约露出来。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悬在半空中，仿佛正离开地面轻轻飞行。孙女起初有点怕，把脸藏进我怀里。儿子伸手拢了拢她的肩，温声说：“不怕，爸爸在这儿。你看，我们像在飞呢。”她这才抬头，被窗外流动的景色吸引住了。儿子侧过脸，指着远处一抹青灰屋檐：“妈，您看那儿，像不像老家祠堂的顶？”我仔细望去，点了点头，心头漫过一阵温润的恍惚。连檐角上蹲着的小石兽，也像睡着了似的，静静的。

缆车到站，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人烟市肆，依稀郭外”，没想到“鬼城”这么热闹。路边一溜小摊，挂满了鬼脸面具——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判官阎王，彩漆涂得鲜亮，在架子上轻轻晃动。

这时，我们瞥见角落有个铁丝网，上面只挂了几张极寻常的面具。颜色近于肤色，面容平静，双眼闭着，没有什么表情。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我心头一顿。孙女也看见了，小声咕哝：“奶奶，脸……”儿子蹲下身，轻轻遮了遮她的视线，低声说：“那是休息的脸，我们不吵它们。”说完便自然地抱起女儿，另一手扶着我的肘，领我们往前走去。

这里的香火气很浓。每座殿里都飘出烟，松香、烛油和纸钱的味道混在一起，沉沉地漫在半空。走进一座大殿，光线幽暗，香烟缭绕。高处神像的金漆眼睛映着一点微光，静静向下望着。

“香雾缭绕浮襟袖”，香炉前挤满了人，一把把香投进火里，噼啪作响。火光跳动，映亮一张张忽明忽暗的脸。人们举香默念，俯身叩拜。儿子静静站在我身边，没有去取香，只是望着那团火出神。孙女被烟呛得轻咳两声，他这才回过神，将她抱起，又轻声对我说：“妈，这儿烟重，到门边透透气吧。”

望着那跃动的火焰与缠绕的烟，我想，人们烧的或许不是给鬼的祭品，而是自己的烦忧。烧掉了，日子才好继续过。儿子忽然低声说：“记得小时候，爸爸也带我来过这儿。”我转头看他，他眼里映着跳动的光，侧脸在烟雾里有些模糊。“那时只觉得怕，现在看着这些人，倒觉得……”他没说下去，只是将怀里的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世事茫茫难自料”，就在这时，孙女忽然抬起手指向神像，清脆地说：“爸爸，他哭了。”我和儿子都一怔，定睛看去。神像的脸依旧肃穆，并没有泪痕。也许是烟雾流动、光影变幻，让人看花了眼。可孩子这句话，却轻轻落进了我们心里。儿子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近午时分，我们沿路往下走。人渐渐少了，树越来越密，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洒满晃动的绿斑。鸟鸣一声一声，格外清脆。孙女累了，趴在儿子肩头，眼皮沉沉。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好让我跟得从容。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刚才殿里的一切，于她大概像一场恍惚的梦。她含糊地问：“爸爸，我们回家吗？”“回，这就回家。”儿子轻声答，又回头看我，眼里有温和的笑意。家是那艘泊在江边的游轮。这趟鬼城之行，像是轻轻碰了碰恐惧的边角。我看到的是故事与传统，儿子沉默中大概在想他自己的心事，而孙女感受到的只是黑屋子与烟味。但我们一同来过。

回到江边，风迎面吹来，把发梢衣角沾着的香火气都拂散了，心里的闷也随之一轻。游轮响起一声汽笛，厚重而悠长。

孙女在儿子怀里睡着了，呼吸匀稳。我回头望丰都的山，它还在那儿，暮色渐拢，依然神秘，却不再迫人。儿子站在我身边，也一同望着。

下午回到船上，活动不少：和卖货郎、判官逗趣，孙女画了块三峡石，又忙着四处集章，我一直陪着她，帮她按纸、收好作品。晚上听了戴建业老师的诗词讲座，千年前的句子被他讲得如在眼前；之后又看了一场琴棋书画的演出，孙女看到一半就在儿子怀里睡熟了。

“人间有味是清欢”，船上的日子，饭菜可口，照料也周到。江水悠悠，传说从未断绝。晚饭时儿子为我盛汤夹菜，一如小时候我为他做的那样。说到底，鬼城的玄虚，不过是人心的一面镜子；所谓地狱遥遥，终究比不上人间烟火的温暖踏实。

而这烟火里最暖的一缕，莫过于这样的时光——我在，他在，小小的她在，我们一同走过一段路，看过一片风景，然后在渐浓的暮色里，并肩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