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老区石军开满格桑花

影墨

这年的冬天，倒是有些别样。我们这南方的地界，向来少些严冬的滋味，今年尤甚。太阳总是懒懒地照着，风也是懒懒的，竟叫人疑心是入了春了。山还是青的，水也还绿着，那些见贯了的草木，大半还撑着油亮的叶子；仔细看时，却在老叶底下，悄悄探出些鹅黄的、毛茸茸的芽尖儿来，怯生生的，像刚醒过来的孩子。

最惹眼的是木棉花。这花性子急，等不得春天，在这暖洋洋的冬日里便早早的绽开了。校园的墙角斜斜地探出一枝，红得那样浓，那样正，像谁用蘸饱了胭脂的笔，在天青的纸上浓浓地一点。远处的人家正升起晚炊，灰白的烟子淡淡地浮着，烟里也映着几点红——那定是屋后的木棉开了。炊烟是柔的、飘的，花却是烈的、定定的，两下里一衬，倒像一幅活了的水墨。绿荫丛中也有，这里一朵，那里一簇，不谦让地开着，把个冬日点缀得有些热闹。雀儿们也活泼，在开着花的枝桠间跳来跳去，翅膀扇起些极细微的风，那通红的花瓣便轻轻地颤，仿佛活了一般。

夕阳的余晖淡淡地敷在花上。只有木棉花还静静地红着，像是要把这暖冬最后一点温度，都收在自己的花瓣里似的。

车子驶过横石路时，正是近午时分。冬阳暖暖地照着，路旁那些小叶榕，到底积了多年的绿，沉沉郁郁的，将一条路拢得幽深。枝干横斜着，叶子密密叠叠的，阳光筛下来，便成了些跳动着的、碎碎的金斑，在人肩上、车窗上，一晃一晃的，倒像是许多年前谁遗落在时光里的铜钱，泛着旧旧的暖意。这路我原是熟悉的，雨季里走过，那时榕叶浸饱了水，绿得有些墨了，路面让雨润成深幽幽的蓝，车子行着，仿佛不是走在实地上，倒像是浮在一条沉静的、流向从前的河上。

出了横石路，眼前便豁朗了。远远的，先看见一抹颜色，淡淡的，粉粉紫紫的，浮在地平线上，像是谁将一匹极轻极薄的霞，不小心落在这田畴上了。友人指点着，说那便是格桑花了。及至走近，那一片花海才真真切切地涌到眼前来。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儿，单薄薄的瓣，细伶伶的茎，风一来，便齐齐地向着一个方向柔顺地伏下去，成了一阵彩色的、无声的浪。花是各样的粉，浅的像婴儿的颊，深的像染过夕照的云；中间也杂着些白的，净得那般天真，倒叫人想起山野里未沾世故的眸子。游人三三两两地散在花间小径上，笑语也是轻轻的，仿佛怕惊了这些花的梦。花香是似有若无的，需静了心，才觉出一丝极清甜的、属于野地里的气息，混着泥土晒暖了的味道，懒懒地钻进人的鼻息里来。

我立在这片纷繁的、柔软的颜色里，看着那些举着相机的人，看着花田边上新修整过的、青石砌的田埂，看着远处几座白墙灰瓦的屋舍，静静地沐在日光下。心里忽然便想起这村里原有的木棉来。那该是另一番气象了——早春时节，虬劲的枯枝上，“呼”地爆出满树火红的花，一朵朵厚墩墩的，像英雄的拳，像不灭的火炬，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冲天的烈性，落地时“啪”一声，仍是完整的一朵，不肯萎谢的。那是旧日的光景，带着一种刚硬的、宁折不弯的美，像这土地过去那些峥嵘的岁月。

而眼前的格桑花，却是另一种性子了。它们不争那一树的辉煌，只是密密地、亲亲热热地，挤满这一整片土地。单看一朵，是怯生生的，弱不禁风的；可连成了海，便成了气候，是一种蓬蓬勃勃的、铺天盖地的生趣。它们开得这样随和，这样坦然，仿佛只要给一点泥土与阳光，便肯倾尽所有，将平凡的日子，装点成一片锦绣。这不像那需要仰视的木棉，这格桑花，是你可以走近，甚至可以蹲下身来细细打量的。

我忽然便明白了这村子的变化。那振兴的光景，怕不全是高楼与宽路，更在这土地重新焕发出的、从容的亲厚里。从前那英雄树般的孤直与刚烈，化作了今日格桑花海般的温存与繁盛。它不再是仅供人瞻仰的传说，而成了可以走进、可以触摸、可以安然享受的当下。将历史的根，深深地、默默地扎在土里；而将生活的花，热热闹闹地、漫山遍野地开给人看。这便像那沈从文先生笔下的辰河，汤汤地流着，见过惊涛，也容得下平波，终究是载着寻常的船歌与灯火，不慌不忙地，流向更远、更安稳的岁月里去了。

离开时，日头已偏西。再驶上那条横石路的林荫道，碎金子似的阳光，依然在跳跃。只是我心里，已满满地装着那片彩色的、温软的浪了。那浪静静地涌着，涌过旧日的烽烟，涌过时节的风雨，终于在这暖洋洋的冬日里，涌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平静的欢喜。

我忽然觉得，这花海原不是给人看的，倒是石军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段欢喜，沉甸甸的，带着地气的新暖。

文字:影墨

摄影:影墨

背景:冬游石军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