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夏夜，我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池塘正开满荷花。月光如银，洒在水面，也洒在一片片舒展的荷叶上。水是静的，却暗藏流动；叶是飘浮的，却根植淤泥。偶有微风，叶面轻颤，水珠滚来滚去，晶莹剔透，像一颗颗未落的星子，却始终不沾不湿，一倾，便滑入水中，无痕无迹。</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有醒悟：烦恼如水，心如荷叶，本不必逃避，也不必憎厌。水可以环绕，可以托起，甚至可以打湿叶的边缘，但叶心始终干爽，不为所染。行者之心，亦复如是：不避尘世喧嚣，不拒烦恼生起，只是安住于觉知，如荷叶承露，知其来，任其去。</p><p class="ql-block"> 善法生起时，心知道：“这是善。” 恶念浮现时，心也清楚：“这是恶。” 苦来，知苦；乐至，知乐；人赞我，知有赞；人谤我，知有谤。 一切法来，心皆照见，如明镜映物，纤毫毕现。可镜不因美影而留，不因丑像而拒，它只是“照见”而已。</p><p class="ql-block"> 这便是佛法所说的“平等心”。不是冷漠，不是麻木，而是心不随境转，不因好而贪，不因恶而嗔。如荷叶与水，虽相触，却不相入；虽共存，却不纠缠。烦恼可以来，但不必住；念头可以生，但不必随。心如叶心，始终保持那一片干爽的清明。</p> <p class="ql-block"> 我曾见一位老禅师，在市集里行走。人声鼎沸，叫卖声、笑骂声、车马喧嚣，不绝于耳。他缓步而行，眼神温和，仿佛走在山林深处。有人问他：“如此吵闹，心如何静？”他微笑：“我听到了，但没有入心。” </p><p class="ql-block"> 听到了，却不入心。多深的智慧！如荷叶听雨，雨声滴滴答答，叶面水花四溅，可雨停之后，叶还是叶，水归水，不留一滴执著。</p><p class="ql-block"> 《清净道论》说：“心若平等，不为二法所动。” 这“二法”，便是苦与乐、得与失、誉与毁、称与讥。世人常为二法所困，心如风中之草，东摇西摆。 </p><p class="ql-block"> 而行者不然，他不压抑烦恼，也不执着善法，只是如实觉知，如实地“知道”。 知道贪生，知道嗔起，知道痴现，但心不动，如山不动，如月不扰。</p> <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静坐时，忽觉胸口烦闷，杂念纷飞，往事如潮涌来。我本想驱赶，但转念一想：何不就观察它，看它如何行动？于是，我不再抗拒，只是觉知：“烦闷来了”、“念头多了”、“记忆浮现了。” </p><p class="ql-block"> 奇妙的是，当我只是“知”，而不“抓”，那烦闷竟如露水，渐渐蒸发于觉知的阳光下。心，竟慢慢静了下来，像荷叶在风雨后，重新挺立，水滑落，叶如初。</p><p class="ql-block"> 佛陀说：“心若平等，即得自在。” 这平等，不是外求，而是内观。当心不再因善而喜，因恶而忧，当它只是如实地“觉知”，烦恼虽如水，却不能渗透；尘世虽如泥，却不能染污。它只是静静地浮在那里，承接月光，也承接雨滴，但始终，是它自己。</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池塘归于寂静。荷花闭合，荷叶低垂，水依旧在，烦恼也依旧会来。可那心，已学会如叶：不逃，不拒，不执，不染。在一切生灭中，保持那一片干爽的清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