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瓷为纸，以笔为光，我把半生热爱熬成了副业

微若尘埃文集

　　我生于1985年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名字是爷爷取的，他对我寄予厚望，期盼我有朝一日能人如其名。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我因贪看动画片把饭煮焦了，继父回来就扇了我一耳光，还命令我跪在地上面壁思过。年幼的我，忍着脸上的疼，满心都是对亲生父亲的想念——我已经太久没见过他了，真的好想他。母亲回来后，我一头哭倒在她怀里，哽咽着说想爸爸。

后来母亲带我去见了父亲，他用竹子给我做了个小玩具：一截竹筒能装水，插进长竹条，一推就能喷出水花，那是我童年里难得的甜。

清醒健康的母亲，在我记忆里只剩零散片段：下雨天放学，她撑着伞来校门口接我；继父和母亲在稻田里割稻子，外婆拎着饭篮去田埂上送饭；还有我在教室里看见一幅卡通画，惊觉那画面太美，放学就跑回家跟母亲说“妈妈，我也想画画”，她笑着朝我温柔点头。

可这份温柔很快碎了，小学三年级时，疯癫的母亲突然跑到学校找我，在教室外胡乱叫嚷，我吓得躲进桌子底下，直到老师把她赶走才敢钻出来，那一刻，我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的母亲真的疯了。

跟着父亲在乡下生活的日子里，母亲每年都会来，每次都疯疯癫癫。她有时爬上屋顶胡言乱语，有时留下过夜，整晚不是自言自语就是唱歌，吵得我根本睡不着，心里又烦又乱。继父在母亲疯了之后，就带着他的儿子走了，留母亲一个人流浪，靠捡别人剩下的吃食过活。

父亲总忙着工作，大多时候，家里只有我和奶奶。刚读初中头两个月，老师让买练习册，奶奶说家里没钱，我难过得不行：一本20块的练习册都买不起，以后高中、大学该怎么办？一想到求学之路难以为继，我铁了心要辍学，即便老师让同学来劝我，我也没动摇。

离开学校后，经小阿姨介绍，我去老厂的瓷器作坊学雕刻。每天骑自行车回家，路过南安中学时，心里又酸又涩，遗憾像针一样扎人，可也正是这份遗憾，让我隐隐觉得逆境或许能逼出人的潜能。

学徒期间，中午休息时我总跑去附近的新华书店看书。父亲回来后，我忍不住冲他抱怨，别人家父母两三个孩子都能供读书，他就我一个女儿，却没法让我上学，父亲温声安慰我，说他来教我。

学雕刻一年后我顺利出师，跟着师傅干活领工资，有了稳定收入，我攒钱买了二手彩电和DVD——父亲家徒四壁，连台黑白电视都没有，我一直盼着能有台彩电，那时《绝色双娇》正在热播，我还特意去店里租碟回来放着看。可彩电没摆多久，母亲又来乡下了，我忍不住跟她吵架，恨她和父亲离婚，更恨她这副疯癫模样，母亲被我的话激怒，当场砸了我的彩电和DVD。看着一地狼藉，我对着疯癫的母亲毫无办法，只能摔门而出，在夜色里嚎啕大哭，心里一遍遍呐喊、埋怨上天不公：为什么给我一个破碎的家，还要让我有个疯妈妈。

十九岁那年，之前学雕刻的作坊师傅要转行，我便去雕塑瓷厂的私人作坊学捏花，用泥巴捏荷花、菊花、牡丹这些花卉。学了没多久，作坊要招打杂工，老板娘问我愿不愿意干，我立刻心动了，这样每个月就能有几百块稳定工资。打杂全是苦力活，运来泥巴要帮忙卸车，开窑后要把瓷器盘子搬回仓库装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是在这段辛苦的日子里，我想起一年级时见过的那幅卡通画，觉得日子不能浑浑噩噩过下去，得有点意义，于是找了位美术老师，正式开始学画画。

自此，我开启了白天上班、下班后去画室学素描的日子。每晚七点上课，九点半下课，骑上自行车往家赶，到家时已近十点四十分。这段学画的时光，却是我人生里前所未有的快乐，老师总夸我进步最快、极具天赋，听着这话，我心里甜滋滋的。临摹好一幅石膏像时，我兴致勃勃地拿给作坊老板夫妻俩看，却换来一句嘲讽：“你学这画画能有什么出息。”

纵然被打击、不被看好，我还是咬牙坚持，只因为纯粹热爱，我总憧憬着有一天能背着画板奔赴想去的城市，能画出惊艳的油画。

学画期间，美术启蒙老师跟我提过，既然身在景德镇瓷都，他可以教我画瓷器。我当时满眼茫然，只觉画瓷器太过陌生——我心心念念的是油画，二者根本不一样，便没放在心上。

画室的学习只持续了几个月，父亲突然生病住院需要人照料，我只能无奈离开。

往后好些年，我只在空闲时临摹作品，素描肖像、仕女图都爱画，还临摹过一幅《红楼梦》场景：花海绕着凉亭，林黛玉伫立其间。客厅墙上贴满了我的画作，村里人来串门，总会连连称赞我有天赋，言语间又满是惋惜，惋惜我早早辍学、家里没钱好好培养。

日子慢慢过，我的工作从作坊打杂工换成网吧收银员，又换成电子厂普工，唯一不变的是，业余时间总不忘画画、去图书馆借书看。

不知从哪一年起，母亲再也没来乡下找过我，彻底失踪，杳无音信，不少人都说，她或许早已客死他乡。

2010年下半年，我认识了丈夫，数月后便闪婚，2012年孩子出生。曾经的兴趣爱好被我渐渐搁置，不再画画，也不再去图书馆。工作换了一份又一份，每份都做一两年，重复的日常让我满心厌倦，一厌倦就想换新环境。可换了新环境，做不了多久，我又想换工作，很多年里，我的工作总是不稳定，自己都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我也长期陷在迷茫里，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该追求什么，更不懂该如何规划往后的生活。

我过得浑浑噩噩，除去正常的上下班，我的闲暇时间就是玩手机，追剧，看小说。我也成了最普通的家庭妇女，围着婚姻、孩子打转，为婆媳间的琐碎日常耿耿于怀、郁郁寡欢，曾经背着画板闯世界的理想，在一日三餐的现实面前，成了遥不可及的梦，这支画笔，一放就是近十年。

2015年年底，乐平公安局突然打来电话，说在广东中山找到了母亲，还帮忙把她送了回来。听从舅舅的建议，我把母亲送进精神病院治疗，医生坦言，母亲的病耽搁太久，完全治好几乎不可能，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景德镇第四人民医院会是她晚年最合适的归宿。

我的生活依旧平淡，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就抱着手机，只觉得自己颓废又无聊，日子过得毫无意义。

孩子七八岁那年，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学生办了跳蚤市集，丈夫带着我和孩子去逛。川流不息的人群里，我百无聊赖地闲逛，一幅人物油画突然撞入眼帘。那一瞬间，我愣神恍惚，心口隐隐作痛——我想起了被搁置的画笔，想起了热爱的画画，想起了未尽的理想，满心都是不舍，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我怎么就放弃了最爱的画画啊。后来跟着丈夫去乡下拜年，无意间看到别人的画作，心里还是有点触景伤怀，我虽漠然转身离开，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一份不甘正在悄悄萌芽。

直到2021年，这份不甘终于化为行动。我在线上报了大鹏教育网一年的美术课，后来大鹏教育网倒闭，又转到蔡海晨美术学院继续学画画。

重新捡起画笔的日子，生活再次充满活力，每一天都干劲满满，我格外喜欢白天上班、晚上在家画画的节奏。画技日渐精进时，有位网友跟我说，我可以画瓷器，这是我第二次听到相关建议，第一次是启蒙老师，这次是相识多年的网友，可我依旧没往心里去。

我把工作收入都投进了兴趣里，既学画画，又学古筝。网友劝我放弃古筝、专心画画，说我画画有天赋、乐器却没有，我却固执地觉得鱼与熊掌可以兼得，只要合理安排时间就好，就像鲁迅先生说的，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在蔡海晨美术学院学素描时，我把一幅素描作品（枪）发到社交平台，一位客户私信我，说我画得逼真，想请我画一幅雄鹰，我当即答应了。用8开素描纸画完雄鹰后，我让客户看着给酬劳，客户问100元可不可以，我爽快同意了，对我而言，钱多少不重要，绘画的过程足够快乐，客户的认可更让我满是成就感。

2023年中旬，一位相识两年的朋友跟我说：“你身在景德镇瓷都，有这么好的资源，去画瓷器，肯定比画纸上有前途，坚持画十年二十年，说不定能成大师呢。”这次，朋友的话我听进了心里，也动了心，是啊，我本就热爱画画，不管画在纸上还是瓷器上，不过是载体和颜料不同，核心都是要让画面鲜活生动，烧制成瓷器后便是独一份的成品。

我向来执行力强，当即辞掉了连锁超市惠乐家的文员工作，应聘到一家生产茶具的私人作坊当文员。这家作坊是一条龙生产，有模具灌浆做茶壶、马克杯、咖啡杯等素坯，还有十多位画师在素坯上作画，最后由专业师傅吹釉，再送去窑里高温烧制为瓷器。做文员的两个月里，我摸清了釉下五彩、青花瓷的门道，也知道了从素坯成型到开窑，成品瓷器出问题对应哪个环节的失误。

摸清基础知识后，我买了一套釉下五彩颜料，照着小红书上卡通老虎戏水的图，试着在一只马克杯素坯上作画。之前我都是铅笔，彩铅笔画画，这拿毛笔在素坯上作画，还是第一次体验，素坯的好处就是可以先用铅笔构图，然后在拿毛笔上色或者勾线，这属于釉下五彩，当成品烧出来后，作坊老板评价，唯独毛笔线条不够好。我心里也非常认同，没有拿过毛笔的我，线条画的粗细不匀，也是握笔的手不稳造成的。

一心想转行画瓷器的我，事后跟老板沟通，想从文员转到学画瓷器，就半天时间处理工作，剩下半天去画室学画瓷器，薪资也可以跟着减，老板说要考虑考虑，没等到肯定答复，我第二天便毅然辞了职。

辞职后，我先后找了两家作坊学画瓷器，第一家是画那种山海经里的人物，那里让我天天练卡通动漫构图，呆了一个星期左右，我觉得学的没意思。又转到了第二家，这家是让我练拉线，填色，坚持了一个月，因为进步不大，他们让我走人。这折腾的一个多月里，整天只学画瓷器，结果也不是很满意，没有了经济来源，也让我满心焦虑，在第二家让我走人时，也觉得自己很失败。我心想自己还是得有份稳定的工作，为此我又应聘了连锁超市阳光生活的文员工作，自此，又过上了白天上班、晚上在家画画的日常。

我把平时学画时的素描、彩铅作品，还有第一家练卡通构图的素坯杯子的照片一一发到社交平台，没想到却断断续续接到了单子。第一位客户先是被我画的素描作品（猫）吸引，发来她家布偶猫的照片，浅灰渐变的毛发蓬松柔软，一双蓝眼睛像浸了碎钻，客户问我能不能把猫咪画在瓷器上，最好是猫碗的那种坯型。还特意叮嘱要画出它仰头时的灵动神态。我当即答应，特意去老厂挑了个心型素坯，拿到手先用海绵沾水轻轻擦去表面浮尘，擦干净就能下笔。为了把猫咪的神态画准，我先在素坯上用铅笔打了浅浅的网格，把照片里的猫脸比例对应到格子里，再用铅笔勾勒出轮廓，重点定位那双蓝眼睛的位置。画眼睛时最费心思，因为眼睛如果画不好，整副画就会废了，眼睛点高光非常重要，可以非常灵动有神。反复修改才画出照片里那种比较相似的感觉；猫咪的毛发，我只是用黑料勾了点短线，营造出白色蓬松的毛发感。为了让猫碗更有温度，我还在猫咪身边加了黄、蓝、红三个气球，让画面更加生动。

送窑烧制的那二天，我总忍不住惦记，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怕结果没那么理想。直到开窑看到整个心型的猫碗，碗中间的灰白色的猫咪，那猫咪模样清晰鲜亮，那双眼睛也特有神，旁边彩色的气球搭上灰白的猫咪，整体非常和谐，一点没出问题，心里才算落了地。把成品瓷发给客户看后，也收到了客户的尾款。客户后续收到猫碗后，打趣说她家猫一直盯着猫碗看，这一幕似乎很温暖，可爱的猫咪盯着猫碗，看到另个自己似乎很有趣。想着这样的画面，我自己都忍俊不禁的想笑了。

这之后，订单慢慢多了起来：我帮客户画过鼓着腮帮子的仓鼠老板杯，杯身弧度大，画的时候得不停转动素坯，画完手腕酸得厉害；也画过青花鲤鱼茶托，细笔勾鱼鳞、淡料晕鱼尾，屏住呼吸才敢落笔，就怕线条歪了；还尝试给一位客户画了青花（牛）的盖碗，那是第一次尝试用青花料，当时整套盖碗开窑后，正好遇见客户出差，是等了一个月左右，才把盖碗送到客户手上。我画的每一款杯子，图片都是照着客户的心意慢慢画，从最开始的按照客户的心意选素坯，到一步步作画，最后送去雕塑瓷厂的天马窑烧制成瓷后，便成了独一份的物件。

我的生活，从2021年重新捡起画笔那天起，就有了不一样的开始。我格外喜欢且享受如今的状态，充实又忙碌，白天做着文员的工作，晚上回到家，静坐桌前，电脑里放着喜欢的音乐，左手托着素坯，右手执笔画画。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用自己的兴趣爱好赚取额外收入，当在素坯上作画烧瓷变成我的副业，我满心欢喜与幸福，终于把最爱的画画，变成了能长久发展的热爱。就像朋友说的，工作是谋生存，而热爱，是谋发展。

最近几天，我每晚都在赶客户定制的可乐杯，要在素坯上画一家三口加一只比熊的动漫画，六个夜晚，每晚一两个小时的专注落笔，终于即将收尾，等着明日送去吹釉烧瓷，心里满是期待与忐忑。半生风雨走来，画笔曾被我搁置，也曾被生活裹挟，如今终于稳稳握在手中。

回想爷爷当年为我取名，盼我人如其名、不负厚望，如今也明白，原来这份安稳与热爱，便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愿往后岁月，素坯为纸，窑火为温，笔为光，我会守着这份热爱，一笔一画，慢慢画下去，把平凡日子都画得滚烫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