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那年的农田大会战

杰子美篇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凡在农村劳作或生活过的人,提及“农田大会战”,大抵都有过亲身参与或见证的经历。那是一个以人力改天换地的时代,汗水与豪情交织,在共和国的土地上镌刻下深刻的时代印记。1974年,我插队来到东平县前河涯大队,从此与这片土地的命运紧紧相连。</p><p class="ql-block">东平县的地势东北高、西南低,山地、丘陵、平原、洼地、湖泊、河流错落交织,地貌的复杂却也带来了频发的灾情——旱时山地颗粒无收,涝时洼地一片泽国。在这样的自然条件下,不少人渐渐生出了畏难之心,望着群山发愁,对着湖泊兴叹,总念叨着“东平条件差,出力也白搭”。他们没有干社会主义大农业的气魄,反倒觉得落后有理,吃返销粮也成了理所当然。</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县委朱信谟书记现地勘察论证农田基夲建设规划。</span></p> <p class="ql-block">1975年9月,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北京召开,一股艰苦奋斗、改造山河的热潮席卷全国。记得进入冬闲时节,大队支部书记吴绪峰从县里开会回来,第二天上午便在大队部召开了全体社员大会,传达县农业学大寨的会议精神。吴书记见社员们陆续到齐,连抽了几口卷好的“喇叭筒”,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拧了拧,站起身干咳两声。原本还略有嘈杂的会场瞬间鸦雀无声,社员们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屏气凝神地等着书记开口。</p><p class="ql-block">“兄弟爷们,姊妹娘儿们!”这是吴书记对全体社员的习惯性称谓,亲切又实在。他先是介绍了县水利局驻大队农业学大寨工作组的几位同志,随后便郑重传达了县会议的核心精神,详细介绍了《东平县今冬明春农田水利基本建设规划》:各公社以管区为单位,遵循山、水、田、林、路统一规划、综合治理的原则,全县将铺开三大片改土治水工程——“四十华里一条线”(从后屯至大羊)、“七十华里围山转”(水河公社红旗岭)、“万亩沙丘大会战”(彭集),再加上城关、沙站的“三保(保土、保肥、保水)农田大会战”,共计43大片重点工程,规模之大、范围之广,让在场的社员们无不振奋。</p> <p class="ql-block">最后,吴书记猛地摘下头上的“本山帽”往桌上一摔,声音陡然提高:“从明天开始,全村的青强壮劳力全部到小清河参加农田大会战,一直干到腊月二十九,吃了扁食(饺子)再歇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地补充道:“说了算,定了干,天大困难也不变!”这铿锵有力的话语,像一团火点燃了社员们心中的斗志。</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拂晓,天还未亮透,各生产队的社员们便在队干部的带领下,带着各式各样的劳动工具不约而同地向目的地进发。队伍前方,一面面鲜艳的彩旗迎风招展;队伍后方,长长的人龙缓缓移动——有人抄着手夹着铁锹,有人扛着镢头和标语牌,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拉着地排车,车上装载着大锅、风箱、水筒、竹竿、苇席、柴火等生活用品,还有自带的被褥与粮食;邻家的小花狗摇着尾巴跟在队伍一侧,浩浩荡荡的会战大军向着施工地点开进,颇有几分村民大迁徙的壮阔气势。</p><p class="ql-block">此次会战的主战场,位于前河涯大队与小杨庄大队之间,北起小清河南岸,南至二十里铺地带,河对岸是城关公社的会战工地。所谓“大会战”,绝非小打小闹,而是各公社以管区为单位组织的数百人以上规模的集中行动,堪称“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会战任务由公社分配到各生产大队,再由大队分包给每个生产小队,最终以小队为单位组织实施。因此,各生产队都在工地上搭起人字形庵棚,自行解决烧水、做饭等后勤事宜,中午自带主食,生产以负责炒菜,在工地就餐。</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朱信谟书记在会战劳动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县委书记郑建栋参加会战劳动。</span></p> <p class="ql-block">小清河两岸的工地上,几个大队沿着河岸摆开了“长蛇阵”。无数面彩旗在刺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其中不少红旗上印着黄色的“党员突击队”“青年突击队”“铁娘子突击队”字样,在灰褐土黄的河岸映衬下格外耀眼;巨型红色横幅悬挂在工地各处,“掀起农业学大寨运动新高潮”“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愚公移山,战天斗地”“不获全胜,决不收兵”等标语鼓舞人心,蔚为壮观。更有意思的是,社员们把包饺子用的盖垫做成简易标语牌,整齐地插在小清河南岸上,字迹虽不十分工整,却格外醒目。工地上人头攒动,劳动的号子震天动地:刨土的挥舞着镢头奋勇当先,挥汗如雨;装土的手持铁锨上下翻飞,动作麻利;挑土的肩扛重担你追我赶,脚步不停;推土的弯腰弓背争先恐后,劲头十足。高音喇叭里播放着雄壮的乐曲,《学大寨,赶大寨》的歌声在小清河上空久久回荡,与号子声、工具碰撞声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劳动交响曲。公社与队组之间还自发开展劳动竞赛,每日统计土方量,比学赶超的氛围十分浓厚。</p><p class="ql-block">冬天大搞农田基本建设,是那个年代的惯例。农民们只有在冬闲时节,才能集中精力投入到水利建设中。但北方的冬天格外寒冷,黄土地上的冻层日渐加厚,一镢头下去,往往只留下一个不及拳头大的浅窝。为了加快施工进度,社员们摸索出了“掏空取土法”——先在冻层下方挖掘软土,常言道“软处好取土”,待下方的软土取尽,上方的冻层便会自行崩落,大大提高了挖土效率。</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知青们在在会战中大干。</span></p> <p class="ql-block">要将方圆近百亩的沟沟坎坎填平造地,绝非易事。那时没有推土机、挖掘机等工程机械,所有劳作全靠原始工具,拼的是实打实的体力:用镐和镢头刨土,用铁锹挖泥,用土篮子挑运,用粪筐子背负,用小车推、地排车拉……其中最累的当数挑土篮子,土要装得冒尖还要拍实,挑起担子快速往返,回到原地还没等喘匀气,筐子又被装满了,循环往复,片刻不得停歇。</p><p class="ql-block">工地上的分工十分明确:年轻力壮的男劳力负责用镐刨冻土、拉地排车倒土;上了年纪的社员和女劳力则负责用铁锹装车。倒土看似简单,实则颇有窍门。地排车没有前后挡板,装土时必须将车子放平,把土拍紧实;驾辕的人要牢牢把住车把用力牵引,两侧各有一人助推,临近河沟准备倒土时,地排车原地“转体”180度,三人齐声喊着“一、二、三”奋力冲刺。借着车子向前的惯性,驾辕人冲到河沟边时猛地急停,顺势抬高车把,车里的泥土便随着惯性干干净净地倒入河沟,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堪比篮球场上的急停跳投。若是操作不当,便只能一锨一锨地铲卸,既耗时又费力,还会影响整体进度。</p><p class="ql-block">腊月的寒风如刀割一般,社员们的头发、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白霜,脸上、耳朵和手脚被冻得又痛又痒;手套没几天就被磨烂,挖土的双手布满血泡,挑土的肩头磨破了皮,青一块紫一块,却没人叫苦叫累。哪怕北风呼啸、雪凌纷飞,哪怕身患小病,只要还能站立,大家就会坚守在工地上。“掉皮掉肉不掉队,小车不倒尽管推”,这句当时流行的豪言壮语,正是社员们战天斗地精神的真实写照。</p> <p class="ql-block">据史料记载,在两年时间里,东平县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共投入工日3654万个,平均每个劳动力投工202个,完成土石方4060多万立方米,修筑土石堰5575条,总长达到1796公里。全县不仅完成了小清河等改土治水工程,还狠抓渠系配套,建成了历史陵园扬水站渡槽等设施,粮食亩产由过去的一、二百斤跃升至五百斤以上,彻底改变了靠天吃饭的困境。会战期间,中央、省、地各级领导,以及全国各省地县的负责同志曾先后多次前来检查指导。1978年5月6日,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余秋里、谷牧、陈永贵、纪登奎,水电部部长钱正英,林业部副部长梁昌武,国家计委副主任顾秀莲,中共广东省委书记王首道以及中共山东省委书记白如冰等领导同志,相继莅临东平检查指导农田基本建设工程,对东平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肯定。此外,许多省内外市县的负责同志也多次前来参观学习,借鉴东平经验。</p><p class="ql-block">鉴于东平县农田基本建设规模大、标准高、效果显著,国务院水电部领导专门指示加大宣传力度,通过多种形式向全国展示会战事迹。1977年7月,县里抽调宣传部、水利局的同志专程赴北京协助筹展,以模型、照片、实物等形式,先后在北京、济南、泰安等地举办展览;1978年9月15日,又在广州交易会上推出了“搞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的山东东平县”专题展览。1977年8月,《人民日报》刊载了介绍东平县农业学大寨事迹的文章《要紧的是有个真学大寨的劲头》,同名电影《东平人民在大干》也将这份奋斗精神搬上了银幕,让东平的故事传遍全国。</p> <p class="ql-block">岁月如梭,逝者如斯。如今,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社会日新月异,农业发展更是今非昔比。现在的前河涯村,种地、收获全是机械化作业,再也不需要过去那种原始、传统的生产方式了。但我始终怀念当年上山下乡、在农村劳动挣工分的日子,怀念那段激情澎湃的岁月。多少个夜晚,梦中总会重现昔日“农田大会战”的场景:红旗猎猎,号子声声,社员们挥汗如雨的身影清晰可见。那些烙在记忆深处的如火如荼的画面,似一帧帧珍贵的影像在脑海中反复翻腾,里面饱含着我们的青春、艰辛、情感与血汗,实在让人难以忘怀。那段战天斗地的岁月,不仅改变了东平的山河面貌,更沉淀为一代人心底最宝贵的精神财富,激励着后人在追梦路上永不懈怠、奋勇前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