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司、西溪与洋娃娃：一次生日记趣

任刚

妻子的生日，女儿早早安排，还与我密谋着一些细节。特别是鲜花，因为很多，又要装饰整个后备厢让其母惊喜，从收货到整理悄悄地准备着。

然后，当天一家三口去杭州。讲究吃的女儿，心意自然落在美食上——目的地是一家寿司店，专程为品日料而来。

寿司店藏身于城西一片小区间的景观台下，地面虽与街面齐平，却总给人一种半地下的幽深感。它夹在几家店铺中间，若不细寻，很难发现这里竟藏着一家店。门面极窄，如寻常家户的门一般大小，唯有门边那行小小的黑体字“鮨六月”，在昏黄灯光下隐约可辨，才让预约而来的客人得以认准、闪身而入。门内更是昏暗，几乎要摸索着前行，不便疾走。转过三处弯角，眼前豁然明亮——这才意识到，原来是一家高级寿司店。

店内是酒吧式的布局，我们坐在吧台外，看着里面身穿洁白工作服的年轻师傅徒手料理。每做一贯寿司，他便洗一次手。想来一是为了彰显卫生，令人放心；二是怕不同鱼生的味道相互沾染。他就这样一贯一贯地做，我们一道一道地吃。全程十余品，每一贯都是一小团米饭托着一薄片鱼或鳗，不过拇指大小，着实颠覆了我对寿司的想象——我一直以为寿司就是紫菜卷饭，原来这才是正宗的模样。

女儿在日本时曾品尝过，一直念念不忘，后来竟在网上寻到杭州这家“地下”店铺，便趁母亲生日特地找来。价格却贵得惊人，每一口约是三四十元，据说多用从西班牙进口的鱼材。这又让我暗暗一惊。

如此高价，竟还需预约，甚至要提前一两周。L形的吧台座无虚席。我身旁坐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独自一人，却也不止一人——她还带了一个洋娃娃，娃娃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她郑重地将娃娃摆在面前的餐具旁，每道寿司入口前，都要先端到娃娃嘴边拍照，仿佛二人共享此餐。女儿后来告诉我，如今这行为颇为流行，不止一起“吃”，还一起“玩”，在景点常有人替娃娃拍照，也是如此用意。这再次刷新了我的认知。

吃寿司，等的时间远多于吃的时间。师傅总要等客人用完上一贯，才呈上下一道。他看来斯文，才二十五岁，却已入行六年。每道寿司都有雅致的名称，只可惜他介绍时声音轻柔，在安静的店里不便高声追问，我也只好含糊听着，将就着吃。全部用完，却总觉得不大落胃——想来也是，毕竟多是生食。

不过妻子是高兴的。最后，师傅用米饭捏成一只小巧的“蛋糕”，插上蜡烛递给她——原来是女儿订座时特意注明：“一家三口陪妈妈过生日”。算是意外之喜。

这顿午餐用了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继续西行，前往西溪湿地公园。没料到竟人潮如织。车子入园后久久找不到车位，想调头却因临时改为单行线而不能，只得从另一门驶出，再绕回原入口。这次不敢深入，只慢慢巡睃，总算等到一个空位填补上去。

西溪湿地，我在龙驹坞干校培训时也曾来过，不过只在周边走走。身为绍兴水乡人，对水太熟悉了，便觉寻常。女儿却有些失望——她在网上看到的景致，与眼前冬日的萧瑟实不相同。好在她舍得花钱，早已预订一艘小船。登船时，云隙间忽然露出阳光，摇船的师傅又是本地人，颇善言谈，一小时的水程倒也收获几分意趣。

西溪湿地比西湖大一倍，原本属于两个乡、十二个村，住着一万多人。摇船的师傅比我小八岁，正是这里的原村民。他说，十五岁前给家里干活，之后为生产队出力，起早贪黑，一天只有三个工分。后来上船运货，常往来德清、湖州，把鱼鲜趁夜载到村边的市场，因为市集天不亮就开，船须连夜赶回，长年累月，几乎没睡过整觉。土地被征用后，他仍以划船为生，只不过大船换小船，退休后仍继续摇橹——如今会划船的人越来越少，园内两百多条船，大多靠他们这些六十岁上下的老手支撑，也不知将来怎么办。

女儿租船，原是想寻《非诚勿扰》里葛优在此取景的感觉。可那样的画面，终究难再复现。

西溪湿地于2005年5月正式开园，起初并不热闹，直到2008年冯小刚带葛优、舒淇在此拍片，才真正声名鹊起。

时过境迁，近二十年过去了，西溪在变，人的心境也在变。审美终究需要情境——当年观众因葛优、舒淇的台词与互动而爱上那片水色，如今虽身在同一场景，那份感觉却已随风而逝。西溪终究只是西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