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亡弟（原创）

姚先驰

怀念亡弟

最忆儿时共被窝，

放牛摘果后山坡。

粗茶淡饭同甘苦，

笑语欢声满旧窝。

少小离家谋生计，

风霜雨雪任奔波。

开过汽车闯南北，

跑过运输历坎坷。

手握方向盘岁月，

街衢巷陌载客多。

朝迎旭日晚披月，

汗洒红尘为家活。

岁月无情摧手足，

一朝永诀隔山河。

如今弟赴瑶台宴，

只留兄妹世间过。

昨夜幽梦忽还乡，

又见弟容旧模样。

欲诉别离千般苦，

醒来唯有泪千行。

纸上的文字终是浅薄，抵不过梦里相见的片刻温暖。愿这寥寥数语，能稍稍慰藉对老弟这份沉甸甸的思念。

昨夜，我又梦见我的老弟了。我的老弟叫姚先波。

梦里的场景模糊又真切，没有病痛，没有别离，他还是我记忆里那个眉眼温和、身材壮实的模样，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笑着朝我喊：“哥，菜马上就好，等会儿陪爸妈喝两盅。”那声音熟悉得让我心头一暖，可醒来后，枕边微凉，窗外天还未亮，我才惊觉又是一场空梦。距离他离开，已经快八年了，2018年的那个秋天，舌癌带走了他，带走了我那个还未满五十岁、正该风华正茂的弟弟，也带走了我们家最踏实的一份温暖，带走了那个总能把一桌子菜做得香气扑鼻、把家里日子过得热热闹闹，也把身边人都放在心上的人。

“半世父母恩，一生兄妹情”。我的老弟比我小四岁，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成就，却把“本分”二字刻进了骨子里，把温暖和责任给了身边每一个人，把烟火气和幸福感，揉进了家里的每一顿饭、每一个朝夕。

他这一生，始终与勤劳为伴。年轻时，他学过汽修，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钻车底、修零件，再脏再累的活，他从来没有半句怨言。别人嫌汽修又苦又脏，他却总说“有门手艺，就能养家糊口”，靠着这门手艺，他踏实干了很多年。后来汽修的活不好做了，成家后不久，老弟为撑起小家，先买了一辆汽车跑运输，早出晚归奔波四方，风里雨里从不叫苦。随着跑运输业务的不景气，小弟把汽车卖了开起了出租车，穿梭街巷载客谋生，朝迎旭日、晚披星月，把汗水都洒在谋生路上。华容一小厂急需一名技术维修工，他又转身去当了技工，进工厂、出苦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早出晚归，只为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宽裕一点。他从来不怕吃苦，也从来不会抱怨生活的艰辛，在他眼里，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养活家人，就是最踏实的幸福。

老弟生性不善言谈，话不多，性子闷，从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更不会刻意讨好谁，但他为人极其诚实，做事踏实靠谱，这份难得的品性，让他在单位里收获了一众真心朋友，同事关系也处理得格外融洽。在工厂上班的那些年，他从不偷奸耍滑，分配的活总是抢着干、认真干，同事有困难，他二话不说就伸手帮忙，从不计较得失。别人找他帮忙修东西、搭把手，他总是默默答应，尽心尽力做好，完事了也不多说一句邀功的话。单位里老同事、小兄弟，都喜欢跟他打交道，都说跟老弟相处最踏实，不用设防，因为他心里装着别人，做事坦坦荡荡。逢年过节，他的同事们总爱来家里坐坐，一来就念叨着他的好，说他是单位里最实在、最靠谱的人，有他在，大家心里都踏实。他用最沉默的方式，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与认可，这份真诚，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老弟还有一手让人赞不绝口的好厨艺，到他家做客，所有亲戚朋友都念念不忘的。不管是逢年过节，还是屋里来了客人，从不用旁人插手，都是他亲手掌厨。他在灶台前一站，切菜、翻炒、调味，动作麻利又娴熟，不大一会儿，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就端上了桌。红烧肘子炖得软烂入味，水蒸活鱼鲜而不腥，家常菜炒得清爽可口，就连简单的汤羹，都被他熬得浓醇鲜香。客人们吃得赞不绝口，父母也笑得合不拢嘴，他就站在一旁，擦着手上的油，憨厚地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都是家常手艺，不值当夸。”那时候，他家里的饭桌上，总是因为其厨艺，充满欢声笑语，烟火气十足。如今他家里再待客，再也没有他系着围裙忙碌的身影，饭桌上再丰盛的菜，都少了那份独有的味道，少了那份热热闹闹的暖意。

老弟更是一名孝子，对父母的感恩与孝顺，是邻里乡亲都交口称赞的。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他总是记挂在心上。平日里不管事情有多忙，都会抽时间回家看看，给父母买爱吃的东西，帮父母干家里的重活。父母生病时，他衣不解带守在床前，端水喂药，比谁都细心。他总说，父母养我们长大，我们陪父母变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老弟也偶尔顶嘴，让父母生点气。但他从不放在心上。 有这样的弟弟，我既骄傲，又心疼，他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家人，唯独忘了心疼自己。

我们兄弟俩，相差四岁。小时候，我们一起干农活，一起到田里插秧，一起摘棉花，一起到田里锄草，历历在目。走亲访友，我们也是在一起，去舅舅家，去姨妈家，去姑妈家跟他们拜年，我们都是一起去。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拌过一次嘴，没有红过一次脸。尽管我们俩也有矛盾的时候，但他总是让着我，我也处处护着他，相互关心，相互照顾，这份手足情，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至今我还清晰记得，小时候从外婆家回来，在潘家的宏图闸遇见了几个社会青年，无缘无故就想欺负我，对着我推推搡搡，嘴里还骂骂咧咧。我当时又气又怕，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比我小四岁的弟弟，一下子就冲到我身前，把我护在身后，攥紧拳头对着那几个青年喊：“不准欺负我哥！”他那时候年纪还小，身形也不算高大，却有着一股不怕事的狠劲。那几个青年见他护着我，还想动手，弟弟没有丝毫退缩，拼尽全力跟他们扭打在一起。我们放掉了单车，他们把我们的单车丢进了池塘里，把车子都弄坏了，我们拼命跑，脚上都跑得起了水泡。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弟弟，是拼了命也要护我周全的人，而我，也发誓要一辈子疼他、护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先走的，却是他。

老弟十分地热爱家庭，把妻子和两个女儿放在心尖上。老弟和弟媳相濡以沫，这么多年，夫妻二人相互扶持，尽管有时候也红过脸，但从来没有吵过架，更不像别人一样吵架相骂、动手打架。他常说“天上下雨地下流，俩口子相骂不记仇。”他疼妻子、惜家人，把家里大小事都扛在自己身上，从不让弟媳受一点苦。家里重活累活，他从不让妻子插手；逢年过节、家里来客，都是他亲自掌厨，忙里忙外，把妻子护在身后，他和弟媳同甘共苦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用最沉默、最实在的方式，把爱给了妻子，把安稳给了这个家。

老弟对两个女儿，更是视为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骂过女儿一句，更没有打过女儿一下。大女儿当年在湘潭工程学院读大学，他总是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女儿，每次女儿放假回家，他都提前准备好女儿爱吃的菜，拉着女儿问长问短，眼里满是宠溺。小女儿那时候还在读小学，是他的小棉袄，他下班回家，再累都会陪着小女儿写作业、玩耍，把所有父爱都给了两个女儿。他总说，女儿是他的福气，他要努力挣钱，让女儿们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用像他一样吃苦。

可命运偏偏对这个善良的人如此残酷。2017年，舌癌的噩耗传来，打破了这个家所有的平静。我们带着他辗转求医，最后住进了湘雅一人民医院。当他得知湘雅医院的医生告诉他，舌癌的治愈率只有 2% 的可能的时候，你就准备放弃治疗，生怕给家里面带来经济负担。但是在哥哥我的说服下，为了两个女儿，伯伯再亲，也需要有一个父亲，妻子再好，也需要丈夫在。就这样，你咬着牙，在湘雅一人民医院，做了12个小时的手术，经过了30多次的术后化疗，与病魔苦苦抗争了近一年。那三百多个日夜，是我们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光，也是小弟你最痛苦的日子。口腔的剧痛让你吃不下一口饭，喝不下一口水，化疗、放疗的副作用折磨得你骨瘦如柴，曾经壮实的身形，最后只剩下一把骨头，连说话都变得无比艰难。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只能守在你身边，陪着你熬。

老弟你从湘雅医院化疗回来没好久，你认为治病用了很多钱，只想减少家里以及一些经济负担，你就偷着去单位来上班。可老天爷就是不开眼，任凭我们倾尽所有，任凭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终究没能挽救你的生命。2018年10月30日（阴历9月22）你还是走了，走得那么不舍，那么不甘，带着对家人的万千牵挂，永远离开了这个你拼尽全力守护的家。

老弟，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因为你的去世，老妈得了一场大病，身体每况愈下，每时每刻都在想你。老弟，你为什么要先走？你的儿女当时没成家，孩子还在读书，爸妈也还在，我们的义务没完成呀？你为什么要过早地离开我们？

老弟，你走的时候，还未满五十岁，正是人生最好的年纪，本该享受生活，看着女儿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陪着父母安享晚年，和弟媳慢慢变老，甚至等着抱上外孙，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和单位老同事们唠唠家常、喝喝小酒，可命运却如此残酷，硬生生夺走了你的生命。你的一生，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生活，短到还没来得及完成所有心愿，就匆匆落幕。

老弟，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忘记你，重大节日，特别是年三十，爸妈总会在餐桌上为你多放上一双碗筷。我们也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想起你在工厂里埋头干活的背影，想起你护着我的样子，想起你抱着女儿温柔的样子，想起你沉默却真诚的笑脸，更想起你在湘雅医院病床上，那双满是痛苦与不舍的眼睛。每次想起，心里都像被针扎一样疼，痛彻心扉。我总觉得，你没有走，你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离开了我们。昨夜的梦，更是让我觉得，你就在我身边，从未远去。

老弟，如今，家里的日子，都朝着你期盼的方向，一点点好起来了，只是你再也看不到了。大女儿早已从湘潭工程学院毕业了，顺利地立了业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你要是还在，如今已经是外公了，那个两岁多的小外孙，粉雕玉琢，眉眼间还有几分像你，笑起来的样子，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抱着小外孙，我都忍不住想，要是你在，一定会把他宠上天，会变着花样给外孙做辅食，会牵着他的小手在院子里玩耍，会把所有温柔都给这个小生命。小女儿也没有辜负你的期望，去年顺利地考上了高中，出落得亭亭玉立，学习刻苦，懂事乖巧，像极了当年努力生活的你。弟媳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把两个女儿照顾得很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始终记着你的好，守着这个家。你以前的同事，逢年过节还会来家里看看，提起你，依旧满是怀念，说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实在的人了。

老弟，哥想跟你说，你千万不要担心，家里一切都安好。你最放心不下的老婆，这些年一直坚强又能干，把两个孩子照顾得周全细致，大女儿的婚事、小女儿的学业，她都操持得妥妥当当，从未让孩子们受一点委屈，没让这个家散了，没辜负你当年的托付。你最牵挂的爸妈，虽然妈妈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时常需要人照料，但我们三兄妹轮流守在身边，端茶送水、看病拿药，从不敢有半点懈怠。你的老婆也格外孝顺，逢年过节必定带着孩子来看望爸妈，平日里也常过来帮忙做家务、陪老人说话，把爸妈当成自己的亲生父母一样照料，这份心意，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常常念叨着你，每次提起，都老泪纵横。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在思念这个孝顺的儿子，思念那个总能把饭菜做好、把家里照顾好，又踏实靠谱的小儿子。我常常跟两个侄女说，要记得爸爸的好，记得爸爸的勤劳和善良，记得爸爸对这个家的付出，记得每年的清明节要到你的坟头去烧俱香，记得你用真诚对待每一个人的模样，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不辜负爸爸的期望。我也对着你的小外孙，讲起从未谋面的外公，讲外公的厨艺，讲外公的孝顺，讲外公一辈子的诚实与担当。

老弟，你走了快八年了，哥想你，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再吃苦，不要再劳累，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再有病痛地折磨。哥妹三会替你照顾好爸妈，会把你的两个孩子当自己的子女对待，会把你的那份孝心、那份责任、那份真诚，一起扛起来，让你在那边，能够安心。

昨夜的梦很短，可对你的思念，却很长很长。往后的日子，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弟弟，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活在所有爱你的人心里，岁岁年年，永不相忘。（图片来自网络）

2026年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