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往事 下

壶口放牛娃

作者 || 马缠明

八

1946年6月，国民党大举围攻中原解放区，全面内战爆发。王震奉命率领中原军区三五九旅执行向西突围、北返陕北的作战任务。部队转战鄂、豫、陕、甘四省，跨越重重关口与封锁线，行程四千五百余里，历经大小战斗八十余次，冲破国民党军多层围追堵截。为接应三五九旅北返，中央军委提前部署陕甘宁晋绥联防军发起南线出击，开辟通道。8月29日，王震率三五九旅主力在甘肃屯字镇与警备第三旅胜利会师，正式进入陕甘宁边区。9月27日，王震率部抵达延安，受到党中央与边区军民的热烈迎接；9月29日，党中央在杨家岭举行欢迎大会，毛泽东、朱德等中央领导人出席，高度赞誉三五九旅突围转战的英雄壮举，充分肯定此次胜利对稳定西北战局、鼓舞全军士气的重要意义。

离年关还剩半个月，马俊明经马俊武引荐，进了王震司令的警卫队伍。一入队他才知道，这并非普通的警卫班，也不只是一个排，而是建制完整的警卫连。连队的任务繁重，既要站岗放哨、驻地巡逻、随行护卫，还要担负延安党政军各大机关的外围警戒，随时处置各类突发险情。

马俊明自打进到警卫连，便和战友轮班值守。白日里，哨位设在机关门口、山梁高处与道路岔口；天色一黑，哨位便转入隐蔽，化作悄无声息的暗哨，另有战士沿驻地外围流动巡查，半点疏漏都容不得。

一有空闲，全连战士就扎在练兵场上，练习近战搏杀的实用本领。射击以黄土坡、土窑洞、枯树干为天然掩体，站、跪、卧三种姿势反复打磨，练的是出枪迅捷、射击精准；刺杀紧扣劈、刺、格、挡招式，与战友在黄土地上摔打对练；投弹兼顾远度与准头，掐准引信时限，苦练夜间抛投与抵近投掷，再搭配徒手擒拿、近身格斗，皆是边区部队保命制敌的硬功夫。官兵互教互学，彼此切磋，把一身本事练得越发扎实。

王震司令那匹战马，是西征北返时缴获的河曲蒙古马，骨架壮实、蹄质坚硬，耐渴耐饿，最擅穿行陕北的沟峁山路。马俊明主动担负起喂马遛马的差事，天一亮便去河滩坡地割取嫩草，挑清泉饮马，把马棚清扫得干爽整洁，再牵马到坡上遛蹄舒筋，好生保养脚力，时刻待命。

马俊明站岗巡逻从不懈怠，训练更是下死力，劈刺、瞄准样样较真。陕北二月天还颇寒冷，灰布军服被汗水浸得透湿，干了又潮、潮了又干，后背结着白花花的盐渍，胳膊腿练得酸麻发胀，他也不肯歇，一门心思就想把杀敌的本事练硬实。

在警卫连历练两个月后，一日，王震司令员的贴身警卫，将马俊明领到了司令居住的窑洞。马俊明已不是第一次见王震司令了，王震司令曾在警卫连全连前讲过话，训练时也在教场边驻足观察过战士们训练情况。王震司令面膛削瘦，颧骨微凸，眼中凝着英锐之光；头发梢凌乱，满脸浓密络腮胡。身上粗布军衣洗得发白，边角磨破，脚穿着陕北老布鞋，一身征尘难掩其铮铮风骨。王震打量着眼前马俊明，语气里满是赞许：“这两个月你训练扎实，进步很明显，枪法准、身手矫健，政治觉悟提得也快，是块能挑担子的好苗子。”

几句夸赞话说罢，王震话锋一转：“我有一项重要任务交派给你，派你前往宜川北区狗头山一带执行任务，你愿意担起来吗？”

马俊明当即挺身立正，朗声应道：“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王震司令微微颔首，接着把局势交代清楚：“延长县一九三五年便已解放，成立了延长革命委员会，是咱们稳固的后方根据地。西边的宜川县城，一直盘踞着国民党重兵，守敌十分顽固，白军和地方民团又时常窜犯宜川北塬一带的红区，滋扰、破坏咱们刚建立起来的苏维埃基层组织，当地基干队急需整编成正规游击武装，保卫基层组织。”

说完，他取出一封亲笔信，递到马俊明手中：“我这封公函写得明白，你先去固临县郭家区，找到区委负责同志，让他们抽调人员配合你一同前往狗头山。你到地方后，把山上日常巡逻执勤的基干队员统一整合，就地组建一支游击队，扎根山区开展对敌斗争。”

次日上午，马俊明一路急行，于午后抵达陕甘宁边区，苏维埃固临县（今延长县）郭家区政府，将王震司令员的亲笔信，郑重交到区委书记赵鸿喜与区长刘辉堂手中。赵鸿喜阅信之后，当即唤来文书杨汉章，吩咐他叫来一、二、三乡的乡长，一众人员当日后晌便悉数赶到狗头山。

众人在山里召开紧急会议，会上一致议定，为保全基干队的有生力量，长期开展山区游击斗争，正式将基干队整编为游击队，由马俊明担任队长。自此，原有的巡逻基干队正式定名狗头山游击队。

游击队成立后，队员们白日里布哨巡逻、警戒山隘，入夜便轻装出动，或是直捣敌人的据点窝棚，或是在山道设伏截击窜犯的白军与民团，遇上投敌叛变的奸细、欺压百姓的劣绅坏分子，也依照命令捉拿处决，扎根黄土深山，与敌人展开寸步不让的周旋斗争。

马俊明就任狗头山游击队队长后，便马不停蹄地整合地方零散武装、扩充队伍，这支刚刚成型的游击力量日渐壮大，人数从最初的二十余人发展到四十多人。队伍里还有一位同村的马家村人，名叫马俊杰 ，小名"魁英子"，1943在在陕北苏区成立的固临县加入赤丰区游击队，骑马打枪是把好手，与马俊明同属马家第十一代族人。马家村人虽是同族，却按族系细分为房子硷、东硷、上院、下院、前院、后院、南洼七门支脉。马俊明出自上院一门，马俊杰是后院一脉，而马俊仕、马俊武则隶属东硷支系。1946年薛明斋首长从洛川辗转来到宜川，指挥游击战争。薛明斋为马俊杰改名为马俊刚。解放战争胜利后，马俊杰随同薛明斋进京，在中央民族学院历任警卫员、班长、排长；1952年转业，便留在中央民族学院建设委员会任职。

这里将薛明斋同志情况做一说明，薛明斋担任洛川特委统战部政治指导员、韩宜中心区委副书记，同时统筹指挥韩城、宜川交界一带的地方游击武装，是这一区域党政军一体的核心负责人。胡宗南大举进犯陕甘宁、党中央转战陕北之后，他以洛川特委为依托，整合宜川、韩城、洛川边界的零散民兵与游击小队，组建并指挥韩宜游击支队，在狗头山、集义镇、宜川城郊的山峁沟壑间展开敌后袭扰。他一边带队破袭敌军交通线、伏击小股清剿部队，配合西北野战军主力牵制敌人；一边开展群众动员、建立地下交通与情报网，为前线输送粮秣、传递军情。1947年10月宜川第一次解放前后，他率部配合主力攻克集义镇，肃清地方反动民团，参与新区政权筹建与治安巩固，在瓦子街战役筹备阶段，持续开展外围袭扰与敌情侦察，为主力围歼敌军创造有利条件，成为陕北东线游击战场承上启下的关键骨干。

1947年3月13日，胡宗南麾下十几万国民党军，悍然向革命圣地延安发起全线进攻。敌机整日在宝塔山上空盘旋俯冲，炸弹接连炸响，烟尘裹着碎石腾空而起；地面重兵步步紧逼，铁甲与步枪列成密集阵线，妄图一举踏平整个陕甘宁边区。

党中央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在陕北群山间与敌展开长期斗争，于3月18日主动撤离延安。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等中央首长，率一支万余人的中央支队，在陕北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间，与胡宗南数十万大军辗转周旋，以极小的兵力牢牢牵制住敌人主力，把广袤的黄土山峁变成了消耗与拖垮敌军的战场。

战火很快蔓延至宜川一带，盘踞当地的国民党军与地方民团蠢蠢欲动。他们从安子峁沟渡河，沿尚洛村一线往上推进，清剿狗头山游击队。游击队提前截获敌情，在狗头山下的圪垛村布下伏击圈，战士们伏在土坎与荒草间，等八十余名国民党军与民团分子闯入伏击圈。马俊明一声令下，游击队的机枪与步枪同时打响。敌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慌忙中开枪还击，边打边退。敌军几挺重机枪疯狂扫射压制，丢下数具尸体，将包围圈冲出一道口子，仓皇从李家山方向窜逃，一路退回宜川。

这次伏击战结束后，游击队还抓获了一名国民党团丁，将他押上狗头山。队员们一番商议，决定就地执行枪决。一名游击队员端起盒子枪，将枪口对准了团丁的脑袋，手指即将扣动扳机。在这生死关头，那团丁瞥见一边走过的马俊明，当即声嘶力竭地大喊：“俊明哥，救我！我是张云鹏！”

马俊明立刻喝止队员，上前仔细打量，认出此人确是旧识。早年他常在宜川一带奔走谋生，与寿峰霍家岭的张云鹏有过交集。细问之下才知，张云鹏是去年被国民党强行抓去当壮丁，被逼着入了民团，并非死心塌地的反动分子。

马俊明本打算放了他，张云鹏却说：“若是就这样回去，国民党官兵定然不会相信我是被你们放的，到头来怕还是难逃一死，我也想加入红军，跟着游击队干革命。“马俊明见他心意恳切，便应允了他的请求，张云鹏就此成为游击队里的一名战士。

新中国成立之后，张云鹏曾任职于延安地区某县县长。多年后他回忆起狗头山上这生死一瞬，依旧心有余悸，每每感慨，若是当时慢上几秒，自己便早已命丧枪下，这段死里逃生的经历，也成了他毕生难忘的记忆。

九

狗头山原名石阁山，亦有高山之称，其更名缘由既有鲜明的地貌特征，也流传着一段充满传奇色彩的民间故事。这座海拔1220.6米的石山雄踞陕北黄土高原，远眺山形宛若一只昂首的狗头，雄峻挺拔、轮廓鲜明，这便是其得名的直观由来。而当地口口相传的传说，更让这一名字增添了神秘的色彩：秦末汉初时，石阁山曾被称作“活山”，因日日增高令百姓称奇。一日，一南国人途经此地，在石崖下歇息时将草帽搁于石上，醒来后竟因山体增高而够不着草帽，便断定山中藏有宝物。他随即请来石匠昼夜开凿，终在三丈深的地下掘出一颗金光闪闪的狗头，取走之后，这座“活山”便再未长高，只在山顶留下一眼常年有水的石井。此后，石阁山便正式更名为狗头山，流传至今。自清代同治年间往后，这一名称经民间口传相习，愈发深入人心，成为了这座陕北山峰的专属民间称谓。

五月的风掠过黄河西岸，给狗头山披上一层温润的绿色。山南绝壁如刀削般陡峭，崖壁上稀稀拉拉几棵柏树从石缝中斜逸而出，叶片映着日光，泛着冷寂的光；北坡则柏木成林，郁郁葱葱，风过时涛声阵阵。关于北坡那片柏树林，当地也流传着一个传说：当年南国人从石阁山地下掘出那颗金光闪闪的狗头后，将其埋在山北的沟渠中，又在旁栽了棵柏树做记号，随后便匆匆离去。时隔数年，他折返回来寻取，却见昔日的孤柏已长成漫山遍野的柏树林，遮天蔽日。他在沟渠里刨遍了每个角落，终究没能寻见金狗头的踪迹。那颗藏着灵气的金狗头，终究被沾了山地气的柏树林，藏进了狗头山的黄土血脉里，再无觅处。岁月的山风漫过荒寂的石阶，石径上杂草丛生，抗战刚结束，内战又接踵而至，这里几个月来已经鲜有香客前来上香。

山顶南曹寺的朱红山门楣上，“南曹古刹”的鎏金虽已褪色，却被风吹得洁净。千佛阁的飞檐翘角伸向蓝天，阁内百余尊佛像眉眼依旧清晰，铜铃被风摇得脆响。观音亭前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红花枝探过栏杆，垂落在空荡的供桌上；亭柱上“慈航普渡”的楹联被雨水浸得温润，边角虽已发软，字迹却依旧分明。魁星楼立在山巅，楼内碑刻的古人题诗被阳光照着，墨香混着草木气息，弥漫在湿润的空气里。

山顶正中，有一口古人人工开凿的石井，口径七尺，深丈余，专门承接雨天顺流而入的雨水，井水清凌凌的，总是满当当一井。过去庙里的僧人全靠这口井取水吃喝，如今游击队的饮水、炊煮、洗衣，也都指着这汪清泉。井台被日月磨得光滑透亮，队员们常提着水瓢来舀水，井水甘冽，映着天光云影；井边搁着个吊水桶，偶尔还斜倚着几根枪杆，倒成了这古刹里最鲜活的光景。

从山径下行至北曹寺，西天佛殿的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暖光，殿内释迦牟尼像法相庄严，佛前的灯盏里盛着煤油，是队员们特意添上的。穿心殿里的神像依旧伫立，韦陀、节义像的金甲虽已没了往日光泽，却被队员们擦拭得干干净净；土地、山神诸庙分列两侧，仿佛与队员们一同守着这方山头。

环绕寺院的寨墙依旧结实，雉堞间的石头垛上，队员们用石头搭起了瞭望的石孔，目光穿过石孔，便能望见山下的村庄与远处的罗子山。戏楼前的空地上，队员们晾晒着被褥，柏树枝扎成的架子上挂着换洗的布条，衣服，与山间野花相映成趣。夕阳西下时，霞光裹着殿宇，队员们燃起篝火，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枪械靠在殿柱旁，与古刹的轮廓融为一体。

这山，这庙，在战乱年代少了香客的烟火，却多了游击队的生气。两月来，队员们守着这片土地，山风里的草木摇曳声、铜铃轻响、训练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在五月湿润的空气中，透着几分苍凉。

山风渐起，吹动着环绕寺院的寨墙，墙上新添的夯土痕迹早已干硬。雉堞间的哨楼里，放哨的游击队员正倚着瞭望孔远眺，警惕地观察着山下星罗棋布的村庄与蜿蜒曲折的山路。

大殿东侧的几孔石窑洞，便是游击队员们的住处。土炕上队员们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窑洞深处，摆放着队员们的枪支弹药。马俊明站在窑门口，脚下是万丈绝壁，崖石光秃秃的，被强劲的西北风刮得发亮；山下的土路像条干硬的草绳，在黄土峁梁间绕来绕去，没有尽头。他的心窝里，怎么也放不下新婚刚满一月的媳妇，那点软乎乎的念想，被这陕北的硬风刮得七零八落，却又死死扯着心尖疼。他甩下热炕头的安稳日子，揣着这份念想扎进了这狗头山，如今回头想瞅一眼家的方向，满眼却都是连绵的黄土塬，怎么也望不见马家村。

月色如墨，泼洒在狗头山连绵的山脊上，将古柏的影子拉得瘦长而诡谲。深夜的狗头山万籁俱寂，山风裹着夜露，掠过崖壁与林间，只有枝叶留下细碎的声响，除此之外，整座山便沉在死寂里，连虫鸣都敛了声息。

山顶两名巡逻队员，连日的训练让他们有些疲惫不堪，靠在瞭望孔边的石墙上打盹，步枪斜倚在身旁，枪口对着空荡荡的夜空。

夜幕笼罩下，宜川县保安团的一位姓赵的连长带着一百二十多人，趁着夜色，沿着北坡的柏树林悄悄摸了上来。上一次，他们中了游击队的埋伏，丢了几具尸体，还被活捉了一名团丁。守备指挥官许用修咽不下这口气，把赵连长大骂一顿。这次，他又增派了四十多人，让这名溃败回来的赵连长再次带队，一定要消灭狗头山游击队。吃了上一次的亏，这一次他们天黑后才悄悄的地来到狗头山近处隐蔽，以防被老百姓看见通风报信。等到后半夜，保安团才开始悄无声息地行进，绕到狗头山北坡的柏树林中，慢慢向山上摸进。

保安团借着夜色掩护，一个个猫着腰向山顶爬去，胶鞋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离寨门不足五十米时，赵连长抬手示意止步，一百二十多名团丁立刻全卧倒在草丛中。两名尖兵如狸猫般蹿出，腰间一边别着盒子枪，一边别着匕首，顺着草丛匍匐前进。到了石块砌成的寨墙下，扒着石缝如壁虎般爬上两丈多高的石墙。借着朦胧月光，看着寨内的石墙只有一人高，两人轻轻落地，便就看见了那两个睡意懵懂的站岗游击队员，悄悄摸了过去。

就在刀刃即将触及一名队员后背的刹那，那名队员猛然惊醒，瞳孔骤缩，伸手便去抓身边的步枪，嘴里刚要发出喊声。尖兵反应极快，握着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戳进放梢的游击队员的后心，同时游击队员手中的枪也响了，“砰”的一声，子弹射向夜空。随即游击队员身体一僵，顺着石墙软了下去。另一名队员还未完全清醒，便被匕首刺穿前胸，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无声倒地。

枪声划破了夜的寂静。赵连长一声令下，保安团如潮水般向上涌来。一名尖兵拉开寨门门栓，冲上来的保安团团丁对着一口窑洞的窗户就往里射击，“哒哒哒”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睡在石窑里的游击队员们猛然惊醒，混乱中纷纷爬起，来不及穿衣服鞋子，慌乱中拿起枪支就往外冲。游击队员们还没出门，就有好几个队员就被打死在炕上、门口。其他两孔窑洞里的游击队员冲听见枪声冲出窑门，一边后撤，一边向保安团开枪；还有些游击队员在混乱中忘了拿枪就冲出门口，瞬间被国军的子弹扫中，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摇晃着扑出去好远，撞在石墙上。另有队员仓促间端起土枪射击，却因火药未压实而哑火，随即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倒在石板地上。

十

马俊明一个人睡在南曹寺大殿中，突起的枪声把惊得他猛地从铺中弹起，枕头下的盒子枪已握在手中。他抓起子弹袋从大殿中跃出，看着敌人正对着从窑洞里冲出来的游击队员疯狂射击，当即大吼一声：“撤！往东坡下撤！”声音盖过了枪声。他几步跨在大殿前的铜炉后朝敌人开枪射击，几名保安团兵瞬间应声倒地，急冲的脚步顿时乱作一团。保安团腹背都了枪声，纷纷找掩体躲藏，硝烟弥漫中，也看不清目标，便转身胡乱向大殿方向射击。这时游击队的两挺歪把子机枪对着满院子黑压压的敌人猛烈扫射，队员们趁机撤向东寨墙，纷纷跳下一丈多高的寨墙，往山下飞奔。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保安团冲到寨墙边上往下射击。窑里还有两名游击队员没能拿到枪，他们各自握了一把大刀，躲在灶火口。待敌人一部分冲到东寨墙、一部分向大殿射击时，两人跨过门口战友的身体，猛然冲了出去。刀光闪烁间，一声惨叫响起，一名队员劈倒了一名敌人，却被身后团丁的步枪射穿小腹。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砍在对方脑袋上，同时又被好几颗子弹打中，随即栽倒在地，鲜血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大片；另一名队员手握大刀，连砍几人后，也中弹倒地。正因为这两名游击队员的突然扑出，加上马俊明在香炉后牵制射击，敌人急于围攻他们三人，才让游击队员没有全军覆没——最终牺牲了十几人，二十多人得以脱身。

马俊明依托香炉作掩护，盒子枪的子弹一颗颗射向敌人，每一发都力求精准。他看着自己的队员一个个倒下，心疼如绞。子弹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打在大殿的砖墙、木门上，碎屑飞溅。庙院里枪声大作，不时有敌人中弹倒地，惨叫声与枪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狗头山的夜空。

突然，手指一轻，盒子枪没了声响——子弹打光了。马俊明摸了摸腰间的子弹袋，早已空空如也。院内空荡荡的没有掩体，保安团兵把死去的国民党士兵档在前面，已逼近至马俊明十米开外，狰狞的面孔在夜色中清晰可见。马俊明猫腰躲在香炉后，弯腰抓起身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力气向敌人砸去。石头呼啸着飞过，正中一人对头颅，“噗”的一声，那人惨叫着倒地，鲜血从额头涌出，满脸是血，当场昏死过去。

敌人见状，知道马俊明没了子弹。他们的赵连长喊道：“他没子弹了，抓活的！”敌人怒喝着扑了过来。马俊明赤手空拳，一拳砸在冲在最前面的敌人脸上，对方鼻血直流，踉跄后退。他还没来得及挥出第二拳，五六个身影已同时扑了上来：有人拽胳膊，有人抱双腿，还有人用枪托猛砸他的头。马俊明奋力挣扎，却被敌人死死按住，巨大的力量让他无法动弹，重重摔在青石板地上。

更多敌人扑上来，将他牢牢压在身下。他的胳膊被反扭到背后，粗麻绳紧紧捆住，勒得肩膀生疼。马俊明挣扎着，额头上青筋暴起，脸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山巅的战斗渐渐平息，庙宇群在炮火中满目疮痍：玉皇阁的琉璃瓦掉了一地，大殿的木窗格子也不知道被打断多少根，石板地上遍布尸体与血迹，硝烟与血腥味在夜风中弥漫，久久不散。

　马俊明被绳子捆住以后，保安团的赵连长布置好了山上的防守，就在大殿里审问他。马俊明豹眼圆睁，骂声不停，团丁们上前对他一顿拳打脚踢。赵连长见问不出什么，就让手下把马俊明关在大殿前悬崖下的一个山洞里，连同他的被褥和一件灰白大衣一起扔了进去，随后锁上了山洞的木门。

山洞在狗头山南侧的万丈悬崖上，离山顶平台有三丈多高，洞下是斧劈刀削般的绝壁。崖壁上一连好几个这样的山洞，一人多高、两米宽、三米深。洞口有一条一米宽的断崖式平台，蜿蜒伸向西边那条从山下通往山顶的石阶。石阶修得很规整，低处用石头垫高，高处少垫或是不垫，石块排列整齐，与两米宽的台阶侧面形成一道直切面，台阶笔直地通向山下，看起来蔚为壮观。

千百年来，狗头山殿宇连云，香火长盛，秦晋两地香客跋山涉水、络绎不绝，皆来此焚香祈愿，叩拜神明。斗转星移，风雨侵蚀，山上古刹几经兴衰，数度扩建重修。至清末最盛时，山上上下寺与山顶共建庙宇二十余座，除了山顶几座巍峨大殿，东北坡平缓处还建有十余座殿宇。僧众居所散落在西南山梁、石阶两侧，就地取材：石为墙，木为梁，大片石片覆顶作瓦，密密麻麻几十间僧舍错落山间，鼎盛时住有僧众数百人，晨钟暮鼓，终日不绝。

关押马俊明的这孔石洞，相传曾是高人闭关修炼的地方，后来便成了寺中惩戒犯错僧人的禁闭之所。洞口是用碗口粗的柏木做的木门，每根木头之间都有瓷碗那么宽的缝隙。人住在里面，晚上能看见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星月清朗，倒也敞亮。

马俊明背靠在冰硬的石壁上，身上的绳子虽然解开，手脚已经捆得麻木僵硬。洞内阴暗潮湿，他扯过那件灰白大衣裹紧身子，把被褥铺在石地上。山风顺着门缝钻进洞里，五月的陕北夜晚依然寒意刺骨。夜深之后，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木门缝隙中透进片片长条月光。风呼啸着刮过悬崖，呜呜作响，似泣似诉，又像古寺早已消散的钟声，在狗头山绝壁间回荡。

马俊明感慨万千，自己被困在这山洞之中，看来是凶多吉少，他并不畏惧死亡，而是舍不下刚结婚的媳妇张狗子。记得前些日子回去看她，张狗子依偎在他怀里，“打完仗，回来种咱们的地，不要在队伍里当什么队长，我不稀罕你做官，你回来安安稳稳过咱们的日子。”想到这，马俊明心中满是不甘，这下怕是再也见不着张狗子了。马俊明辗转反侧毫无睡意，满眼都是张狗子的样子。

　

这次来剿灭狗头山游击队的保安团里，有个团丁叫马宏顺。当年他被国民党强征入伍，他父亲使了几块银元，苦苦哀求，才把儿子留在宜川县保安团。马宏顺祖上九代先人马调元，从马家村迁出，向西翻过两道沟，落户在乐堂塬。传到马宏顺这一辈，他虽与马俊明年岁相仿，可乐堂塬马家门第辈分小，论辈分，马宏顺得管马俊明叫三爷。

马俊明在家排行老三，二大马遇川的独子马七栓年少夭折，父亲马喜川便将幼子马俊明过继给二大做养子。这些年，乐堂塬与马家村红白喜事往来不断，马宏顺自然认得这位三爷。在保安团里他从不提与马家这层关系，团里自然无人知晓他与马俊明的能有什么瓜葛。

偷袭战后第三日下午，天色阴沉，山风呼啸。吃过饭，马宏顺在山顶庙前转悠，忽见石阶上匆匆上来两名团丁，其中一个姓李的与他平素交好，两人走得满头大汗。马宏顺上前问道：“小李，走这么急，干什嘛去了？”小李回道：“连长派我们回保安团禀报这边情况，请示被俘的游击队队长怎么处置。”马宏顺心头一紧，急忙问道：“团长咋说？”“团长说不押回县城，明日就地枪毙。队伍暂时留守狗头山。”小李话音刚落，马宏顺心一下子慌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此时，做饭的大师傅端着盘子，从原先游击队做饭的厨房走了出来。马宏顺紧走几步跟上：“大师傅辛苦了，锅碗您慢慢收拾，送饭就让我替您去，也好看看那人长啥模样。”大师傅笑道：“好的，你留神些，离那贼人远点，听说他厉害得很！”

马宏顺接过盘子，沿阶而下，转上东侧绝壁小径。山风猎猎，崖下深不见底，他只觉一阵眩晕。头一个山洞洞门敞开着，哨兵探出头见是他，随口问道：“今天咋是你送饭？”“闲着没事，替大师傅跑一趟。”马宏顺回应着，便走向第二个木门紧锁的山洞。

马俊明闭目躺在洞内褥子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思忖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见是张熟悉的面孔，立刻有了精神，起身凑到洞门前。马宏顺急忙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将饭碗从木柱缝隙递进去：大声说：“趁热快吃，吃完我好收拾碗筷。”马宏顺回头瞥了眼哨兵的洞口，见没人，身子再往前一倾，压低嗓音悄声说：“三爷，今黑了想法子逃走，明天他们要枪毙你！”马俊明一征，低声问：“你带什么家伙没？我好撬锁。”“我也是刚听说，借着给你送饭才混过来的，哪来得及准备！”马宏顺说完，这边不敢多停留，转身便去隔壁洞中和那两个哨兵啦话。

夜里天黑如墨，不见一颗星星，即使两人面对面站着，也只能看见个模糊人影。洞门全是柏木立柱，缝隙宽过拳头，山风灌进洞内，呜呜作响。两名换岗的哨兵蜷缩在石洞里，昏昏欲睡，忽听得隔壁洞门被拍得啪啪作响。两人提着枪走过来吼道：“你不睡觉？拍啥哩！”马俊明说：“我要上茅房！”“就地解决！”“老子是大解！”马俊明嗓门更高，“让我拉在门口，明天一早你两个拾掇不？今黑了臭得你们能睡着？”一个哨兵对另一个说：“你拿枪盯住他，我把他手反绑起来。”马俊明破口大骂：“你两个是畜牲！哪回解手不是去外头茅房？绑了手，你给我擦屁股哩？”

马俊明穿上那件灰白大衣，扣子也没扣，敞开怀往出走。两个哨兵一前一后，一手端枪，一手扶着崖壁，把马俊明夹在中间，走上悬崖小径。崖下一片漆黑，风从山下往上卷，吹得人衣襟呼呼作响。后面哨兵不敢低头往下看，全神戒备，盯紧马俊明。

马俊明心中暗想：这绝壁便是活路。他在洞里早已盘算好，先夺前面哨兵的枪，回身一脚把后面的哨兵踢下悬崖去。

走出几十步，马俊明猛然跨步前冲，伸手去夺前面哨兵的步枪。那二人早有防备，始终与他保持着三米距离，前方哨兵闻声向前急窜几步，马俊明一把扑空。等他回身去蹬后面哨兵，身后黑洞洞的枪口已然对准了他。千钧一发之际，马俊明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跳入无边无际的夜幕之中。

十一

狗头山突围战后，侥幸生还的十余名游击队员辗转撤至郭家区，向区委书记赵鸿喜详细汇报了狗头山战斗的惨烈经过。赵鸿喜急切询问队长马俊明的下落，队员们含泪报告：马队长已被保安团团团包围，大概牺牲了吧。赵鸿喜心情无比沉重，当即把狗头山战况逐级上报。上级指示：为减少无谓伤亡，主力红军主动放弃延安，诱敌胡宗南部深入陕北山区开展运动战；胡宗南虽占延安空城，却被我军频繁袭扰、疲于奔命，如今战场主动权已完全掌握在我军手中，对延安及陕北国民党军的全面反攻即将展开。当前主力部队无暇分兵清剿狗头山小股敌人，要求游击队务必保存有生力量，严密监视狗头山保安团动向，及时上报敌情。

1947年后，延安及陕北地区的国共斗争进入战略转折关键阶段。3月19日，中共中央主动撤离延安，胡宗南以23万大军占据一座空城，却自此陷入被动；西北野战兵团约2.6万人，以灵活机动的蘑菇战术与敌周旋，40天内接连取得青化砭、羊马河、蟠龙三战三捷，歼敌1.4万余人，彻底稳定陕北战局。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率中央机关以“昆仑纵队”为代号，在陕北山区转战机动，先后途经王家湾、小河村、天赐湾、杨家沟等地，指挥全国战场。7月，中央在小河村召开会议，正式部署战略反攻，决定将战争引向国统区；西北野战军担负拖住胡宗南主力、策应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的战略任务。8至9月，西北野战军发起榆林战役，成功调动胡宗南主力北上驰援；沙家店一战全歼敌钟松整编36师6000余人，陕北战局就此彻底扭转。与此同时，全国战场同步实现转折：孟良崮战役歼灭国民党整编74师，刘邓、陈粟、陈谢三路大军挺进中原，揭开人民解放军战略反攻的序幕。

1947年10月21日，西北野战军发起黄龙山麓战役，一举攻克宜川县城，全歼国民党宜川守军及地方武装3000余人，俘虏宜川河防中将总指挥许用修、宜川少将县长徐沛。攻克宜川当日，胡宗南急调董钊率5个旅从延安、甘泉南下增援，兵力数倍于我军。第二、第四纵队。为避免被动决战、保存主力，我军于10月23日主动撤离宜川，主力转至黄龙山区，继续开辟根据地、寻机歼敌。国民党军先头部队于10月24日下午即重占宜川，间隔仅一天。此役拔掉国民党军在黄龙山区的重要据点，扩大了解放区，为1948年宜川瓦子街大捷创造了有利条件。

狗头山游击队由队内共产党员赵步胜临时指挥。1948年3至4月，赤峰区游击队控制了东九殿、郭家塬至南湾一带区域，狗头山游击队与三支队进驻郭家村，一、二支队进驻白家。郭家村村民呼延发连夜潜往狗头山向敌人告密，称区游击队仅有四五十人、多数未配枪械，三支队战士多为年轻新兵。次日清晨，狗头山保安团倾巢出动，奔袭围剿郭家村游击队。窑背上的警戒哨兵发现敌情，立即鸣枪报警。游击队与各支队队员迅速集结，编成四路纵队，沿村后胡同向村外突围。此时，敌人一挺机枪正封锁胡同口，不料开火仅一发便突然卡壳；趁敌人退弹换弹的间隙，全体人员冲出胡同口，撤至郭家崾险。敌人紧追不舍，进至郭家崾险时，驻东九殿的延长县警卫队闻警驰援，当即与敌接火；驻白家的一、二支队也及时赶到，将敌人合围在郭家崾险。保安团见大势已去，仓皇溃逃。此战共毙敌3人、打伤多人，带队的保安团头目古启图吓得魂飞魄散，由四名手下架着狼狈逃窜。

事后查明，此次敌人偷袭系呼延发告密所致。游击队立即将呼延发抓捕，召开群众大会，当众宣布其罪行，当日依法执行枪决。

　1947年10月，上级命令狗头山游击队联合各支队及周边游击武装，围剿盘踞在狗头山的国民党保安团。因保安团安插的暗线提前通风报信，敌人当夜全部逃窜。

游击队返回山上后，所见景物依旧，尤其是山上的娘娘庙保存完好，建筑气派、金碧辉煌。据当地史料与民间记载，狗头山是陕北地区与佳县白云山齐名的晋陕两省知名朝拜圣地，每年庙会吸引上万民众登山祈福，香火绵延千年。娘娘庙按八卦布局建造，分正宫、东宫、西宫，结构规整、工艺考究；殿内四根主柱为两人合抱的巨型柏木，质地坚实、气势恢宏，相传为鲁班主持修建，是陕北黄土高原上少见的古建筑精品，兼具历史、建筑、民俗与文物价值，若留存至今，当属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随同上山的领导是延长县里史部长，当即下令烧毁掉狗头山庙宇，拆毁所有石屋，窑洞。队员们纷纷反对，史部长坚持认为，不烧毁庙宇，国民党军队日后还会在此驻扎、祸害百姓，为保群众安宁必须拆除焚毁。

迫于命令，队员们只得收集柴草，堆在庙宇门窗下点火。西南坡所有石房，揭掉石片，抽出房梁，堆积起来点燃。大火持续燃烧四天四夜才熄灭，这座千年古庙宇、陕北重要的信仰与文化地标，尽数化为焦土废墟。



事后，县里得知此事，给予史部长严重警告处分。但处分无法挽回损失，狗头山这一历史悠久、香火鼎盛的朝拜圣地就此彻底损毁，古建筑与文物价值永久灭失，成为当地无法弥补的历史遗憾。

撤离狗头山时，史部长又下达了一道命令，让队员们把山上所有用来点灯照明的煤油，全部集中起来，倒进了山顶上那口唯一用来积蓄雨水的井里。他说只要断了水源、毁了房屋，就算国民党军队再卷土重来，山上没有干净水可喝，没有房屋可住，他们也就再也无法在狗头山长久盘踞。就这样，一口滋养过山间香火、润泽过四方香客的水井，在那段动荡岁月里，随着这群千年古庙一同被毁坏。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了腊月。原子头、寺儿、张阳一带被正式划为赤峰区第三乡，李却良担任乡长，赵步胜任乡文书，同时兼任乡党支部书记。那段日子，支前征粮是压倒一切的紧要任务，全乡上下昼夜奔忙，筹粮草、送物资，一刻也不曾停歇。

一天傍晚，赵步胜接到一封鸡毛信。这是战争年代最紧急的传令方式，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才会用上这封插着鸡毛、刻不容缓的信件。他急忙拆开细看，信中命令简短而坚决：次日早饭前，务必动员群众，将三千斤小米火速送到神疙塔。

那时的神疙塔荒无人烟、草木萧瑟，距离乡政府驻地足有五十多里崎岖山路。粮食要送给谁、供给哪支部队，信中只字未提。可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迟疑。乡政府干部当即连夜分头行动，走村串户发动乡亲，家家户户点灯碾米、装袋捆扎，老百姓无人推诿，也无人抱怨。

第二天天未破晓，送粮队伍便踏着寒霜启程了。众人翻山越岭、疾步前行，终于在早饭时分，将三千斤小米如数送到了神疙塔指定地点。

从神疙塔返回的乡亲们，说起所见景象无不震撼——漫山遍野尽是人民解放军的队伍，四路纵队整齐浩荡，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人流如潮水般奔涌向前。周边几个乡镇、无数村庄都送来了支前粮食，可即便如此，每位战士也仅能分得一小袋，走在后面的战士，依旧没能领到粮食，队伍规模之宏大，可想而知。

1948年春节刚过，宜川方向便传来密集的枪声。机枪声连绵不绝，大炮轰鸣震彻山谷，连脚下的土地都跟着微微颤动。

两天后，振奋人心的捷报传遍四方：宜川宣告解放！国民党将领刘戡所率整编第二十九军全军覆没，刘戡本人亦在战场毙命。这场大胜，成为陕北战场至关重要的转折，彻底敲响了国民党反动派在陕北覆灭的丧钟。

1948年2月28日至3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在彭德怀指挥下，发起宜川瓦子街战役。我军采取围城打援战法，以一部围攻宜川，诱敌刘戡率整编第二十九军来援，将其诱入瓦子街峡谷包围圈。各纵队迅速收紧口袋，截断退路，在雪地峡谷中展开激战。此战全歼国民党军1个军部、2个师共近3万人，敌主将刘戡毙命，3月3日宜川全城解放。

宜瓦战役大捷是西北战场的决定性胜利，彻底粉碎胡宗南的机动防御体系，我军完全掌握陕北战场主动权，为解放大西北打开通路，有力配合全国解放战争进程。

十二

马俊明纵身跃下悬崖，崖底是一段极陡的坡，他在乱石与荒草间滑出数十米，被一块突起的石头挡住。剧烈的撞击让他瞬间失去意识，整个人昏死在冰冷的山石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才缓缓苏醒过来，马俊明记起，自己方才从万丈高崖上跳下，此刻竟还活着。他挣扎着想要撑身站起，小腿处立刻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几次尝试起身，剧痛都让他跌坐在地。试了两三回，都软塌塌跌回去。躺在坡上，狗子那满含期待的眼神骤然浮现在眼前，马俊明心口一热，一股力量从心底轰然涌起，既然老天爷不让死，就绝不能再叫保安团捉了去。 他咬紧牙，拼尽全身力气挣扎爬起，随手折下一根粗实的小树杆当作拐杖，拖着一条伤腿，跌跌撞撞地挪下陡坡，顺着山跟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朝离狗头山最近的肖吉村挪去。

一路踉跄摸到赵步胜家门口，马俊明抬起手，用尽全力拍打着木门。窑洞里漆黑一片，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却始终无人应声。他拍门的声越来越轻，身子一软，直直倒在门坎下，再一次昏死过去。

 半晌，窑里人听门外没了动静，一个中年妇人女轻手轻脚地从窑门走出，趴在大门上，从门缝往外张望。夜黑得像扣了一口铁锅，啥也看不见，她便悄悄拉开柴门，刚迈一步，就被地上东西绊了个趔趄。她吓得一缩，低头看时竟是一个横躺在地的人。妇人急忙返回窑中，摸出一盒火柴，划着一根凑近细看，火光下，那张沾满血迹与泥土的脸把她吓了一跳。

她连忙回到窑门口，压低声音急朝窑里喊：“步胜大！门外躺个人，身子还热着，没死！你快出来！”窑洞后存放红薯的小窑门应声推开，一位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两人快步走到大门前。男人又划亮一根火柴，微光凑到那人脸上，尽管满脸血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步胜妈，你认不出来了？这是游击队的马队长，跟着咱步胜来过家里好几回了！” “怪不得看着面熟，满脸血和泥，糊得连人样都没了。”

两口子不敢耽搁，合力将马俊明抬进窑洞，放在炕席上。赵步胜大拧了块热布巾，一点点擦去马俊明脸上干结的血痂。家里啥药也没有，只剩几颗安乃近。步胜大拿出两粒，用擀面杖碾成碎面，冲在半碗热水里，用勺子慢慢喂进马俊明嘴里。

约莫一个时辰，马俊明喉咙里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缓缓睁开眼。步胜大妈急忙凑上前，问他出了啥事。马俊明喘着粗气，简单讲述了几日前夜里那场惨烈的遭遇战，以及他跳崖的经过。

赵步胜的母亲心头一紧，慌忙问道：“我家步胜……跑出来没？”“游击队死伤过半，仗打得凶，我也不清楚步胜兄弟逃没逃脱！”马俊明话音刚落，步胜妈再也忍不住，捂住脸失声痛哭。步胜大强忍着着眼里热泪，急忙制止道：“不敢哭出声！保安团说不定正下山搜人里，你一哭让他们听见，就不得了！”

这话如一瓢冷水，浇醒了马俊明，他挣扎着想你要坐起来，“叔，我不能留在你家，保安团一来，定会连累您和婶子。”步胜大急道“你伤成这样，能往哪里去？”“叔，你套上驴，把我放架子车上，咱们连夜往延长县赶！”

步胜大当即起身，到院里给毛驴套上架子车，车厢里铺上褥子，夫妻俩又把马俊明抬上车，用一床棉被把他盖严实。马俊明喘息着叮嘱道：“叔，咱们别走大路，从村后沟底绕，从雷池去延长，狗头山下怕有保安团。”他又转向步胜母亲，“婶子，有人问起，就说叔走亲戚去了。”

步胜妈抹着泪，点了点头。这时分村里已经鸡叫头遍，步胜大不敢多耽搁，赶着毛驴，拉着架子车，载着重伤的马俊明，消失在蒙蒙的夜色之中。

多年以后，马家村人说起马俊明跳狗头山一事，依旧传得神乎其神，充满传奇色彩。有人说他年轻时练过武功，身轻如燕；有人说他是飞毛腿，脚心长着一撮神毛；更多的人相信，是那夜的黄风救了他的命。狂风卷起他身上的大衣，像张开一个降落伞，托着他双脚先落地。崖底又是立陡的坡，连滑带滚十几米，极大地卸去了坠崖的冲击力。更奇的是，那夜狂风大作，将他留下的脚印与滴落的血迹，刮得干干净净。

至于当年哨兵向连长报告马俊明跳崖后，保安团当夜是否下山搜捕，马家人有两种说法：一说保安团确实连夜下山搜寻，可天色漆黑没有手电筒，马俊明躲在石凹之中，侥幸躲过一劫；另一说法是连长认定跳崖必死无疑，加上夜色太黑，并未派人下山搜寻。直到次日清晨，没找见马俊明，那连长仍不肯相信马俊明还活着，他认为不是被野狼拖走，便是被村里的野狗叼去，至于他给县上怎么说的，无人知晓。

一九四八年二月，陕北宜川大雪纷飞，天地苍茫。彭德怀将军定下围城打援之计，以三纵、六纵包围宜川县城，围而不克、诱敌增援。胡宗南果然中计，急令刘戡率领整编第二十九军，沿洛宜公路星夜驰援，一头钻进了瓦子街的天罗地网。

在伏击大军中，王震率领的第二纵队是瓦子街围歼战的主力。当时二纵尚在晋南休整，接到命令即刻挥师西进，将士们顶着刺骨寒风、踏雪兼程，于二月下旬从禹门口强渡黄河，向着战场疾速挺进。

二月二十九日凌晨，一纵率先封死瓦子街退路，战斗全面打响。敌军拼死反扑，战局一度胶着。王震率二纵及时赶到，如尖刀直插敌阵，部队从南向北猛攻敌右翼阵地，硬生生撕开了敌人的防线。

二纵将士攻势如潮。在各纵队四面合围之下，国民党军全线崩溃，被压缩在山谷间节节败退。三月一日中午，总攻号令响起，喊杀震天。王震的二纵如猛虎下山，与兄弟部队并肩血战，至黄昏全歼刘戡所部，走投无路的刘戡最终自戕身亡。

歼灭援军后，我军乘胜攻克宜川城，三月三日清晨占领全城，活捉守敌旅长。宜川战役歼敌近三万，一举扭转西北战局，成为西北野战军战略反攻的伟大转折点。星夜驰援、勇破敌阵的王震第二纵队，在瓦子街的风雪之中，立下赫赫战功，为西北解放战争写下了浓墨重彩、气壮山河的一笔。

马俊明被赵步胜的父亲套上驴车，连夜送往陕甘宁边区延长县人民政府。县里对此高度重视，副县长李国选亲自送他到医院救治。经检查，他腿部多处骨裂，脚腕骨折，伤势较重。经过半年医治，马俊明已能拄拐行走。1947年岁末，妻子张玉兰冒着严寒赶来，接他回村养伤，马俊明向医院说明后，骑着毛驴回到了马家村。

当时宜川尚未解放，张玉兰担心丈夫再遭祸祸端，前些日子，马俊武回到村中，离奇去世，张玉兰便下定决心，接马俊明回来，苦心劝说，马俊明也为求安稳，改名马鸿发，在家低调休养。

1949年9月，马俊明接到王震司令员的电报，命他即刻赶赴兰州，随军解放新疆。马俊明伤已痊愈，一心想要重返部队，婆姨张玉兰泪流不止，执意不肯让去。马俊明万般无奈，只得作罢，从此与妻子相守在马家村，守着家园田地，过起了安稳平淡的生活。

十三

一九四七年十月底，马俊武悄然回到村中。此次回来，他未带一兵一卒，也不曾身着军装。家中共有四孔窑洞，父母与四弟同住一孔，大哥、三弟各居一孔，余下一孔用以存放粮食与杂物，马俊武便独自住在下院的一间土坯房内。回家之后，他终日郁郁寡欢，闭门不出，极少与人往来，一日三餐皆由父母、大哥与三弟做好，送至下院房中。

回家不满一月，一日清晨，大哥前去送饭，推开门却见马俊武还睡在榻上，连叫几声都无回应，上前查看才发现，早已没了气息，猝然离世。

马俊武的突然离去，成了马家挥之不去的谜团，也在乡间留下种种猜测，时至今日依旧悬而未决。有人说他遭国民党特务暗害，也有人说他沾染鸦片，红军军纪严明、严禁吸食，他自知触犯军纪，偷偷跑回故乡。当年红军在陕北物资极度匮乏，曾有游击队偷种烟土，换取枪支弹药，这些往事更让马俊武的死因蒙上了一层悲凉的迷雾。

马俊武回村前已成家，他离世之后，妻子改嫁他乡。曾经意气风发的热血男儿，未能战死沙场，也没能荣归故里，最终在故土的陋室之中悄然落幕，只留给后人无尽的怅惘与未解之谜。

马俊明回乡后，改名马鸿发。因腿伤在家休养，未能重返部队。文革中，他被错定为“逃兵”，受尽委屈与苦楚。浩劫结束，他在马家大队东山岭林场当护林员，五十多岁回到马家村，当年战斗留下的多处旧伤时常发作，晚年生活清贫艰难。亲友乡亲念他曾投身革命，劝他向政府申请生活补助。

马鸿发到壶口乡政府说明情况，工作人员告知需提供相关材料，并找到当年战友作证。一同打过游击的战友，大半牺牲在解放前，幸存的几位也相继离世，在世的只剩两人。他腿脚不便，托人前去寻访：一人前两年刚过世；狗头山下肖吉村的赵步胜，村民说，赵步胜建国初在家务农，后来外出工作、举家外迁，工作几经变动，村人也不知具体去向。

马鸿发拿他身着八路军服装的照片，再次找到乡政府。经县乡多方核实协调，最终认定他的游击队员身份，按月发放三十元生活补贴。

晚年马鸿发生活无法自理，女儿将他接到鹿川家中照料。两千年初，老人在女儿家中离世。女儿遵从他的遗愿，把遗体送回马家村安葬，让他叶落归根。

马鸿发走过七十余载风雨人生，少年奔赴革命，以血肉守护家国；归乡历经坎坷，以本分守住初心。没有勋章，没有声名传世，只凭一身战伤、一颗赤心，走完平凡却滚烫的一生。他是千万普通老兵的缩影，把热血献给山河，把清贫留给自己，用一辈子，守住了一名游击战士最朴素的忠诚与本分。

余出身寒微，学识浅陋，文中倘有不妥，恳请诸位斧正。兹据马鸿发生平，谨作《马公鸿发赋》一篇，冒昧呈上，尚祈诸君雅正。

马公鸿发赋

马公鸿发，原名俊明，少怀报国之志，投身革命，浴血沙场，身负战伤。返乡养伤，未得归队。文革蒙冤，受尽屈辱，始终坚贞不屈。

浩劫过后，守林山野，默默半生。晚年伤病缠身，生活清苦，凭一身戎装旧照，终获身份昭雪，得享补助，公道迟至，慰藉平生。

世纪初年，病逝于女儿家中，归葬马家村，叶落归根。



公一生七十余载，生于烽火，归于尘土；身有伤痕，心藏忠骨；平凡如草，光辉如山。不逐功名，不怨坎坷，以布衣之身，存革命之气。忠魂永昭，风范长存，后世铭记，以慰英灵。

照片左起：马俊吉、马俊杰（刚）、王成财、马俊发、马俊山、马俊明（马鸿发）。

后记

马家村流传着马鸿发的诸多事迹。据村人讲述，1948年3月23日，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等率中共中央前委，从陕西吴堡县川口村园则塔渡口东渡黄河，结束转战陕北。当年，马鸿发曾奉令执行护送任务，与二十余名战士分批护送首长及机关人员渡河。因当时军事行动保密，他并不知道所护何人，多年后才由村人根据时间、地点确认为护送中央首长。

我本是农民，闲暇以写作消磨时间。后有幸结识《延长地域文学精选》主编谢石先生，先生原名赵建民，是当年赤丰区游击队队员赵步胜长子。他1976年当兵退伍回乡，先后在多地工作，离休后致力于地方文化编纂。本文多处史实，均参考其提供的赵步胜回忆录。因当年通讯不便，赵步胜先生又辗转多地任职，故马鸿发当年托人寻访未果。

我自幼便听村中民办教师讲述马鸿发的故事，编撰家谱时又知晓马俊士烈士、近两年才听说马俊武之事迹。值此文完成，谨向提供帮助的赵建民先生及马家村村民马文科、马兴龙、马东平，致以诚挚谢意。

照片左，作 者：马缠明

照片右，口述者：马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