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叩禅关:蔚县访古见与不见录

乐在山水间

<p class="ql-block">  2026年1月31日(周六),无意间看到小红书介绍河北蔚县有几个寺庙有壁画和古建,为着这偶然瞥见的几帧影像——褪了彩的壁画,蒙了尘的梁柱,还有那锁孔后隐约的、辽远的目光,遂行。目的地——张家口蔚县故城寺、暖泉华严寺、沙子坡老君观、北方城真武庙。明知多半要吃闭门羹,文保员的手中,钥匙与规章往往比访客的诚恳更重,却还是存了“撞天婚”的痴想,仿佛精诚所至,那生了锈的铁锁真会“咔哒”一声,为你洞开一个朝代的晨昏。</p><p class="ql-block"> 三个钟头的车程,将京城的烦嚣滤净。一下蔚县县道,景象便不同了。天灰扑扑的,田野萧索,路面不知何时敷了一层薄雪,亮晶晶的,底下却藏着冰。试着轻点刹车,车体微微一滑,像踮着脚尖在镜面上行走的猫,让人心里一紧。只得敛了心神,任车子在这“地出溜”的世界里,缓缓向前犁开一道迟疑的痕。近午时分,抵达故城寺。果然,红墙环围大门紧闭,兽环衔着沉默。无奈,便去寺旁的大古城村——永安堡走走。村子顶着“中华传统村落”的名号,却静得怕人。</p> <p class="ql-block">  十室九空,土坯的房舍多数已坍了顶,露出椽子朽黑的骨头,院墙倾颓,荒草蔓生。只有一两户窗棂上还糊着泛白的窗花,烟囱里断续地送出些人间的暖意,像旷野里将熄未熄的篝火。</p> <p class="ql-block">  堡墙的遗迹还在,黄土夯成,蜿蜒如巨蛇褪下的旧皮,多处豁了口子,风毫无阻隔地穿行其间,呜呜作响。不知是刻意清空了村落,以成全一种“古意”的表演,还是时代的大手,早已将人们轻轻提起,安放到更敞亮、更坚实的新居中去了。这破败,因而显出一种复杂的、近乎原始的庄严,引人遐思:百年前,这里的晨炊暮鼓是怎样的?那寺里的壁画鲜艳时,可曾照见过这堡里寻常的悲欢?</p> <p class="ql-block">  东门楼上“东望休昌”的字迹依然可以辩识。 休在古义中意为“美好”“吉庆”。“东望休昌”字面可解读为 “向东眺望,迎来吉祥昌盛”,表达了古时人们对未来的美好祝愿。</p> <p class="ql-block">  半个小时后,暖泉古镇的华严寺到了。依旧是闭门谢客,看告示知寺庙在修缮中。</p> <p class="ql-block">  “库兴我荣”的时代墨迹依然留存于平房的墙上,向世人诉说着它曾经作为库房的过往。</p> <p class="ql-block">  这寺曾作为粮库,烟火熏燎,五谷陈味,反倒奇迹般地护下了这满壁的庄严。</p> <p class="ql-block">  正失望欲走,忽见庙门上一块遮掩的布幔,不知被谁戳破了一个小洞。鬼使神差地,将相机镜头凑近那孔隙,取景框顿时成了另一只眼睛。调整角度和参数,避开杂光,那幽暗殿内的景象,便隔着门棱,断断续续地显影在方寸之间。拍下的画面不甚清晰,却分明能辨出那是水陆道场的繁复景象:神祇罗列,鬼卒隐现,在一片朦胧的丹青里交错。这一拍,仿佛从时间的指缝里,偷得几粒残沙。明知是隔靴搔痒,却也奇异地缓解了那不得入内的遗憾,仿佛完成了一种隐秘的、仅属于自己的交接仪式。</p> <p class="ql-block">  寺院建筑是明初的筋骨,歇山顶的轮廓在灰白天光下,划出静穆的线。</p> <p class="ql-block">  1993年7月河北省人民政府制发的“河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华严寺”的铁牌已有些斑驳,在华严寺的横梁上已与梁木融为了一体。</p> <p class="ql-block">  透过门的缝隙,看到的是紧紧关闭的历史屋檐对着空旷的天地倾诉……</p> <p class="ql-block">  从华严寺出来,索性步行去沙子坡老君观。十分钟的路,穿过古镇冷清的街巷。这座观,竟藏着金戈铁马的底色。始建于金代,传说竟是金兀术的前哨行辕。一瞬间,《说岳全传》里岳武穆的悲歌,金兀术的悍勇,那些书本上的热闹与苍凉,忽然都有了可凭附的砖石。</p> <p class="ql-block">  这回,门是开的。一位道士迎出来,灰袍布履,谈吐不俗。他介绍自己是注册的“教职员”,言谈间对这座观的历史如数家珍:金元肇建,明清迭修。</p> <p class="ql-block">  他引我们至三清殿前,那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午后稀薄的日光,仿佛等待已久,倏地涌入殿内,不偏不倚,正正打在迎面的山墙上。方才还沉浸在幽暗中的巨幅壁画,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瀑一洗,刹那间清晰起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而墙上的世界已然凝固。正中供奉老君,左右元始、灵宝二天尊。而最珍贵的,是东西两壁的明代道教壁画——《太上老君八十一化身图》。每幅化身旁,竟都有工楷题记。方才那一道倏忽的光,像一声开场锣鼓,此刻虽已柔和,却已足够照亮近前的画卷。道兄便以这自然的天光为引,为我们指点:或化为上古帝王,教民稼穑;或化为皓首仙翁,点化世人;或化为勇猛力士,降妖伏魔……“这便是‘随方设教,历劫度人’了。”道兄的声音平和,目光所及,画中老君的眉眼衣纹,便在那温润的光线里苏醒,讲述着道教的宇宙观与人间情怀。</p> <p class="ql-block">  道教护法王灵官图,据说这是道教中保存最为完好的壁画之一。王灵官传为道教信仰中的第一护法神,全称“先天首将赤心护道三五火车王天君威灵显化天尊”(“三五火车”指其执掌雷火之权),又称“隆恩真君”或“都天大灵官”。‌他原名王恶(或王善),是宋代道士萨守坚的弟子,后被玉皇大帝封为护法神将,专司天上、人间的纠察之职。‌据传他原为湘阴庙神,因吞噬童男童女被萨守坚焚庙,后十二年随师察过,终被感化,改名王善,受封为雷部三五火车雷公。‌民间有“上山不上山,先拜王灵官”之说。</p><p class="ql-block"> 《西游记》曾说,孙悟空从八卦炉中挣脱,一路横扫天庭,直逼玉帝所在的凌霄宝殿。九曜星君闭门避战,十万天兵退避三舍,唯有一神横鞭挡路,乃佑圣真君麾下执殿使王灵官。</p><p class="ql-block"> 他掣金鞭与孙悟空铁棒交锋如雷,三百回合未分胜负,逼得孙悟空现出三头六臂法相,最终雷部三十六将齐出方将其围困。此战令王灵官“天庭第一护法”之名震动三界,更在吴承恩笔下奠定了其“太乙雷声应化天尊”的赫赫神威。</p> <p class="ql-block">  两侧还有供奉鲁班、文昌、窑神的小殿,俨然一个融汇了信仰、生计与技艺的民间精神图谱。</p> <p class="ql-block">  鲁班殿壁画。</p> <p class="ql-block">  据道兄介绍,后殿是真武。前殿三清殿是金代的,后殿真武殿则是明代立朝后方有的。盖因明代信奉道教,明成祖朱棣又自诩为真武下凡,故才广建真武庙(殿)。与之一番交谈,那冰冷的壁画、木讷的神像,被这偶然的光与恳切的言词一同点亮,变得温热,有了呼吸。</p> <p class="ql-block">  辞别道兄,终是意难平,绕道去北方城寻那真武庙。结局却如宿命般重复:铁锁横门,文保员的电话里,只传来忙音空洞的呜咽。</p> <p class="ql-block">  归途,取道小五台山方向。暮色渐合,抬头忽见远处山峦之巅,积雪皑皑,映着最后的天光,圣洁、庄严,不似人间景物。</p> <p class="ql-block">  一日奔波,访古寻幽,竟多半在“不得其门而入”的怅惘与“偶然一窥”的惊喜间摆荡。见得见的,是缘法,如老君观里那一道倏忽开启的门缝,慷慨赠予满室光华;见不见的,亦有文章,如华严寺外隔着门棱的艰难捕捉,所得虽模糊,那求索的片刻却无比真切。</p> <p class="ql-block">  历史从不轻易示人以全貌,它或吝啬地锁紧门扉,或慷慨地敞开一瞬,而旅人的所得,就在这闭与开、隔与透、失与得的光影缝隙里。金宋的风烟,道家的化身,古堡的残影,都在这“见与不见”的辩证中,化作心头一片清明的雪意。</p><p class="ql-block"> 得失之间,何必执着?且随缘去。心有所感,调寄《行香子》一阕以记之:</p><p class="ql-block"> 路滑冰澌,堡废垣欹。叩禅关、几度霏微。隙窥华彩,殿隐玄机。叹壁间尘,梁间燕,世间棋。 化身千亿,说尽希夷。任芒鞋、踏雪行迷。山巅素裹,云外霞栖。且心随旷,意随远,缘随曦。</p>